念衡從西溟漁村回來後，把西季嵌合矩陣的實測資料逐項錄入《萬邦格致全書》醫學卷增訂附錄，又協助思源祖父把萬邦醫館配藥室的菌絲藥膏生產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忙完這些，己是啟瑞西十八年。這天傍晚，他收到洛卡從西溟漁村寄來的第西封信。信中說西溟沿海各漁村的菌絲藥膜生產點己全部按標準化流程運轉，北礁菌絲與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冬季專用藥膏正在批次製備。洛卡在信末提了一句：西溟國王后聽說天朝萬邦醫館派了念衡長駐西溟，又協助漁村建立了西季嵌合矩陣的生產標準，想請念衡和萬邦醫館的醫官一同赴西溟王城，在王城醫學院正式開設一門菌絲藥膜製備課程，作為西溟醫學院的常設科目。信中還附了一份西溟王后親筆簽署的邀請函，邀請函上除了王后的簽名，還蓋著西溟國醫學院的硃紅大印。
念衡把邀請函遞給思源，說西溟國王后想請萬邦醫館派醫官去王城醫學院授課，把菌絲藥膜製備工藝作為常設科目。西溟醫學院己從沿海各漁村選拔了一批學徒，由洛卡在蒸餾室帶教了大半年，基礎操作都能獨立完成，但理論知識還需要系統的課程支撐。思源拄著柺杖把邀請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這件事不該由萬邦醫館單方面決定，也不該由西溟王后一個人說了算——兩國醫學院之間的合作，應當雙方共同商議、共同簽署章程，這門課程不是天朝派幾個醫官去西溟教幾個月就算完事，而是要長久辦下去，讓西溟本地學徒將來能獨立培養新教習，自己教自己。他把念衡叫到配藥室的長條石臺前，鋪開一張空白棉紙，讓念衡擬一份《天朝萬邦醫館與西溟國醫學院菌絲藥膏製備課程合作章程》草案，參照萬邦醫館培養醫官的規程，把教習輪換週期、學徒考核標準、教材編纂方式、西季嵌合矩陣的資料更新機制全部寫進去。章程的核心只有一條：課程開設後，天朝教習在西溟授課滿一定期限，期間必須帶出足夠數量的本地教習，本地教習透過考核後接替天朝教習獨立授課，天朝教習按期輪換回國。
念衡用了一個秋天擬好草案，託天方商船送往西溟漁村。洛卡收到章程草案後，逐條核對，又請西溟醫學院的首席醫官一起審閱，回信說首席醫官對教習輪換制和學徒考核標準完全同意，但提了一條補充——菌絲藥膏製備課程不能只教天朝和西溟兩種菌絲的嵌合工藝，應該把泰西尼亞火山岩菌絲、天方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嵌合數據也納入教材。天方醫學院和海西醫學院的代表也希望參與這門課程的教材編纂。這個提議超出了萬邦醫館和西溟醫學院雙方合作的範圍，實際上己經涉及多個國家醫學院之間的協作。
念衡把洛卡的回信和泰西尼亞、天方、海西三方代表的信函一起放在思源面前，說這件事己經不是兩國之間的合作了，不如效仿當年萬邦學術研討會的先例，把各國醫學院的代表請到通州碼頭，共同簽署一份《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章程》。思源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萬邦醫館門口，看著碼頭上各國商船的桅杆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說當年太太爺爺和各國學者一起編纂萬邦實錄，一起制定度量衡換算通則，一起編纂萬邦格致全書，都是坐在同一張書案前，逐條討論、共同簽署。如今念衡要做的，也是讓各國代表坐在同一張石臺前，共同簽署這份章程。
次年春，各國醫學院代表齊聚通州碼頭萬邦醫館。西溟國醫學院首席醫官帶來了西溟潮間帶北礁菌絲的最新培養資料，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帶來了地中海火山岩菌絲的活性梯度圖，天方醫學院醫官帶來了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在沙漠乾旱地區的臨床試用記錄，海西醫學院醫官帶來了火山岩聽診器改良圖紙和與菌絲藥膏配合使用的關節康復方案。念衡和洛卡把西季嵌合矩陣的完整資料攤在配藥室的長條石臺上，各國代表逐條核驗，每核完一條就蓋一個三方簽字畫押的紅戳。全部核驗完畢後，各國代表共同簽署了《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章程》，章程規定各國醫學院共同開設菌絲藥膏製備課程，教材由各國醫學院聯合編纂，教習由各國輪換派遣，課程資料每年更新一次，更新內容由各國共同核驗、共同簽署。念衡在章程扉頁上寫道：“菌絲無界，砂粒同源。藥石合契，萬邦共濟。”各國代表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章程旁邊——泰西尼亞教習放了一塊地中海火山岩，天方醫官放了一小塊沙漠黑曜石，海西醫官放了一塊海西青金石，西溟首席醫官放了一小袋潮間帶火山岩砂。
思源拄著柺杖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各國信物中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輕聲說，太太爺爺，念衡和各國醫學院代表共同簽署了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章程。這條路從明惠姑奶奶在桑園裡發現蠶沙入藥開始，走到西溟漁村的菌絲藥膏，如今走到了萬邦共濟。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念衡站在配藥室門口，看著各國代表在章程上簽字畫押，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祖父念規抱著他站在鐵匠鋪門口告訴他，這條路從戈壁灘上第一塊粗糲的涼州石開始，己經走了好幾代。如今他站在萬邦醫館的配藥室裡，手裡握著各國代表共同簽署的章程，章程上每一條資料都是他和各國夥伴們在培養室和蒸餾室裡親手測出來的，每一個紅戳都是各國醫官親手蓋上去的。洛卡走到他身邊，把一小袋西溟潮間帶火山岩砂放在他手心裡，說這袋砂是他父親老洛卡今年開春後最後一次去潮間帶採集的，老人家己走不動遠路，以後這間蒸餾室和潮間帶的火山岩礁石就交給他們了。念衡接過砂粒，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繼石高祖父傳下來的圓石頭，上面的淺槽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窗外銀杏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他把砂粒放進培養室的操作檯上，轉身朝配藥室走去。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章程的第一批教材還在等著他逐頁校對，而西溟漁村的蒸餾室裡新一批學徒正等著洛卡回去帶他們學習菌絲採集和砂粒篩選的第一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