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西十九年春,念衡在萬邦醫館的配藥室裡完成了《萬邦菌絲藥膏協作章程》教材的最後一輪校訂。各國醫學院代表寄回的審校回執堆滿了半張石臺,泰西尼亞大學微生物學教習在回執中附了一份地中海火山岩菌絲的最新低溫活性資料,天方醫學院醫官寄來了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在沙漠乾旱地區臨床試用滿三年的跟蹤記錄,西溟國醫學院首席醫官則把北礁菌絲與天朝黑曜石鱗片殼冬季專用藥膏的批次生產資料逐條核對完畢,每一項資料旁邊都蓋了洛卡的三方簽字畫押紅戳。念衡把這些回執逐頁貼在西季嵌合矩陣的增訂附錄後面,又拿起賈代儒的戒尺壓在那一摞定稿教材的最上面。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和當年思源高祖父在泰西尼亞發現菌絲活性梯度時一模一樣。
思巖在配藥室門口的石臺上己經坐了整整一上午。他用炭筆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把各國寄回的藥膏罐上的標籤逐張臨摹下來——泰西尼亞的棕色玻璃瓶上貼著地中海火山岩的剖面圖,天方的青金璃罐上壓著黑曜石鱗片殼的顯微六角形,西溟的火山岩砂紙盒上印著潮間帶菌絲的墨綠色紋路。他畫完最後一張標籤,把本子舉到陽光下,發現三種標籤上的六角形結晶圖雖然顏色不同,但結構完全一樣。
念衡走到兒子身邊,低頭看了看本子上的臨摹圖,說這三種菌絲的代謝產物和兩種砂粒的表面紋理,在顯微鏡下都是同一種六角形結晶。礦石的淬火、菌絲的活性、砂粒的嵌合,走的都是同一條格物致知的路。思巖從石臺上跳下來,從鐵匠鋪的礦石架子上取下兩塊礦石樣本——一塊是天方黑曜石的鱗片殼碎片,在陽光下泛著湛藍色的光澤;一塊是西溟火山岩砂,表面覆著一層墨綠色的菌絲藥膜。他把兩塊礦石並排放在配藥室的操作檯上,對念衡說他要把天方黑曜石的鱗片殼和西溟火山岩砂的菌絲藥膜嵌在一起,不是用蒸餾器,而是用鐵匠鋪的淬火爐。念衡放下手中的教材,看著兒子——太太爺爺們用淬火爐把礦石熔成刀,用蒸餾器把菌絲和砂粒嵌成藥。如今思巖想把這兩種工藝放在同一座爐子裡——用淬火鍛刀的溫度曲線來控制菌絲藥膜的嵌合速度。這個想法連念衡自己都沒有試過。
思巖把兩塊礦石樣本夾進鐵砧,對照西季嵌合矩陣裡的溫度曲線逐段升溫。他用暹羅鐵力木炭控制爐溫的均勻性,又參照閔繼醫高祖父在蠶沙精油蒸餾時用的緩冷法,在爐膛里加了一層西溟火山岩砂保溫層。幾個時辰後,他熄火開爐,鐵砧上躺著一塊融合了黑曜石鱗片殼與西溟菌絲藥膜的複合礦石——刀刃的形狀還沒有鍛出來,但兩種材料在淬火爐的高溫下嵌合在一起,表面呈現出墨綠與湛藍交織的波紋,和父親新鍛的那把短刀刃身上的三層波紋同色同構。念衡拿起這塊複合礦石端詳了半天——淬火鍛刀的溫度通常在數百度以上,而菌絲藥膜在幾十度就會失活,思巖一定是找到了某種讓菌絲代謝產物在高溫下保持活性的辦法。思巖翻開自己的小本子,指著自己畫的保溫層結構圖說他參考了萬邦醫館蒸餾室恆溫箱的緩冷設計,用西溟火山岩砂在爐膛裡鋪了層層遞減的保溫層,讓菌絲藥膜所處的內層溫度始終沒有超過西季嵌合矩陣裡標註的臨界點。
念衡把思巖帶到萬邦醫館的配藥室,將保溫層結構圖逐項對照西季嵌合矩陣的溫度曲線複核了一遍。閔繼醫拄著柺杖站在旁邊,戴上老花鏡仔細看完對比資料,說菌絲藥膜的嵌合需要恆溫,淬火鍛刀需要高溫。思巖用分層保溫的法子把高溫和恆溫放在同一座爐子裡,外層是淬火的溫度,內層是嵌合的溫度——分層控溫這個法子當年秦鍾石高祖父在萬邦醫館的牆體裡用過,守銘高祖父在分層築堤的隔水層裡也用過。思巖把保溫層結構圖貼在鐵匠鋪牆上,緊挨著思齊高祖父的粉筆礦石圖和思源祖父的海藻剖面圖。窗外銀杏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複合礦石,墨綠與湛藍的波紋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鐵匠鋪的叮噹聲還在繼續,新鍛的短刀正等著下一輪淬火,而那塊複合礦石還只是第一步——菌絲藥膜在高溫下的嵌合規律,他才剛剛開始摸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