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巖在鐵匠鋪裡泡了大半個春天,把那塊墨綠與湛藍交織的複合礦石翻來覆去地琢磨。他用淬火爐嵌合菌絲藥膜,靠著分層保溫的法子讓菌絲代謝產物在高溫下保持活性,這第一步雖然走通了,但成品卻很不穩定——同樣一塊西溟火山岩砂,同樣一撮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同樣的溫度曲線和保溫層厚度,有時嵌出來的藥膜活性很高,有時卻幾乎完全失活。他在筆記裡逐批記錄了每一次淬火的爐溫、溼度、保溫層砂粒的粒度,把所有變數都列成表格,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導致活性忽高忽低的隱藏因素。
他把這個困惑告訴洛卡,洛卡在回信中說,西溟漁村蒸餾室用恆溫箱做菌絲嵌合時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蒸餾室裡的溫度、溼度、砂粒粒度和菌絲代謝產物的濃度都是可控的,但藥膜的活性在不同批次之間仍有明顯波動。後來老洛卡無意中發現,波動與菌絲採集前夜的風向有關——西溟潮間帶的火山岩礁石在退潮後會暴露在空氣中一段時間,如果前夜是南風,礁石表面殘留的鹽霧更濃,菌絲的代謝產物活性就更高;如果是北風,鹽霧稀薄,活性就偏低。
念衡看完信,沉思良久。西溟漁村的變數是風向帶來的鹽霧濃度,但鐵匠鋪裡沒有海風,也沒有鹽霧。思巖的淬火爐裡多出來的那個隱藏變數——是氣流。鐵匠鋪的爐膛靠風箱鼓風,風箱推得快慢、鼓風的時長,都會影響爐膛內空氣流動的速度。菌絲藥膜在高溫嵌合時對氣流極度敏感,哪怕風箱多推了一下,爐膛內的氣流擾動都可能把藥膜表面剛形成的六角形結晶吹亂。他在筆記裡寫下這個猜想,又設計了一組對照實驗,用暹羅鐵力木炭的炭粉在爐膛入口處鋪了一層氣流緩衝層,讓進入爐膛的空氣先經過炭粉的減速再接觸藥膜表面,同時把風箱推拉的節奏固定下來。
重新開爐後,他逐批測試不同氣流速度下藥膜的活性。他在鐵匠鋪裡一待就是一整天,眼睛被爐火映得發紅,手上被炭粉染得烏黑。每淬完一爐,他就把複合礦石捧到配藥室的顯微鏡下,對著西季嵌合矩陣的六角形結晶標準圖逐批比對。氣流穩定之後,菌絲藥膜的活性果然不再忽高忽低——氣流緩衝層是他從老洛卡的信裡悟出來的,但把氣流和鹽霧這兩個概念區分開,是他自己從淬火爐的風箱裡摸索出來的。
念衡把思巖的發現逐條記在西季嵌合矩陣的增訂附錄後面,又在旁邊附了一張氣流緩衝層的結構圖。這層炭粉緩衝的法子不僅能用在淬火爐裡,將來西溟漁村的蒸餾室在恆溫箱裡做菌絲嵌合時,也可以參照這個原理控制箱內氣流。閔繼醫拄著柺杖翻完這些記錄,緩緩點了點頭。從西溟的海風到鐵匠鋪的風箱,從鹽霧到氣流,兩代人把同一個問題拆成了不同的變數,又用各自的方法逐一解決。思巖這孩子把鐵匠鋪的風箱和西溟的海風放在一起想,這條路又往前走了一截。
思巖把那層炭粉氣流緩衝結構圖貼在鐵匠鋪牆上,緊挨著保溫層結構圖。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墨綠與湛藍交織的複合礦石,知道這還遠遠不是終點。氣流穩定了,菌絲活性不再忽高忽低,但藥效持續的時間還不夠長,嵌合層的均勻度還需要再提高。鐵匠鋪的叮噹聲還在繼續,新鍛的短刀在鐵砧上閃著湛藍色的波紋。他拿起風箱的推杆繼續除錯下一組氣流引數,而他的小本子上,己經寫滿了關於氣流、鹽霧和六角形結晶的觀察筆記。
有一天,他在翻查父親留下的舊手稿時,無意中從一本早年《萬邦實錄》的夾頁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紙片。那張紙己經脆得像烤過的桑葉,上面用極淡的炭筆勾勒出一隻橢圓形的繭殼,繭殼剖面裡隱約可見細密的六角形紋理。旁邊是思齊高祖父娟秀的小字——“蠶繭剖面,六角同礦。”思巖把這張紙片放在顯微鏡旁,又將自己嵌合出的藥膜結晶圖並排放在一起,忽然覺得那隻沉睡在手稿夾頁裡大半輩子的蠶繭,和他在淬火爐裡燒出來的菌絲結晶,正在同一個六角形裡相遇。他在思齊高祖父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菌絲嵌礦,繭絲同源。格物之理,六角相通。”窗外銀杏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他把那張泛黃的繭殼圖小心地夾回手稿裡,轉身繼續除錯風箱。爐膛裡的炭火正旺,新一爐菌絲藥膜在氣流緩衝層後面靜靜地生長著六角形的結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