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五十年秋，思巖在鐵匠鋪裡泡了整整一年，把氣流緩衝層的炭粉配比和風箱推拉節奏全部固定下來。菌絲藥膜在淬火爐高溫嵌合時的活性不再忽高忽低，嵌合層的均勻度也比最初穩定了許多，但他始終覺得還差一口氣——嵌合後的藥膜在關節液模擬環境中的釋放曲線總是比西季嵌合矩陣裡的理論峰值低一截，釋放曲線的後半段也衰減得偏快。他在筆記裡畫了幾十條實測曲線和理論曲線的對比圖，找不到突破口。
這天傍晚，洛卡從西溟漁村寄來了一隻木盒，盒裡裝著一小撮北礁菌絲的新樣本和一張手繪的北礁菌絲代謝產物分子結構修正圖。洛卡在信裡說，西溟醫學院首席醫官在複查菌絲代謝產物時用泰西尼亞大學改良後的染料化學分析法重新繪製了分子結構，發現北礁菌絲代謝產物的活性基團旁邊還連著一個此前被忽略的糖基側鏈，這個側鏈在低溫下像鎖一樣鎖住活性基團，溫度升高後才緩慢釋放。他在修正圖上把這個側鏈畫成了一個六角形的環。
思巖把這張分子結構圖放在顯微鏡旁，又把當年思齊高祖父留下的那張蠶繭剖面圖從《萬邦實錄》夾頁裡取出來。蠶繭的六角形是絲素蛋白的結晶，菌絲的六角形是代謝產物的分子結構——兩種六角形毫不相干，但思巖總覺得它們之間有什麼東西在呼應。他把蠶繭剖面和菌絲分子結構圖並排放在一起，在筆記裡寫道：“蠶繭六角，絲素所成；菌絲六角，糖基所鎖。形似而理異，格物無窮。”
念衡拄著柺杖走到鐵匠鋪，把思巖的筆記和洛卡的分子結構修正圖逐頁翻完，又對照西季嵌合矩陣裡的理論曲線，在思巖的實測曲線圖上畫了一條新的補償曲線。他說菌絲代謝產物裡那個糖基側鏈在低溫下鎖住活性基團，淬火爐的高溫環境可能讓側鏈提前脫落，導致嵌合後的藥膜在釋放階段缺少了一個緩慢解鎖的環節，釋放速度就偏快、衰減也偏早。思巖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只靠氣流緩衝層，得想辦法讓糖基側鏈在高溫嵌合時保持完整。思巖沉思片刻，說他可以試試用黑曜石鱗片殼粉末裡的六角形碳結晶作為糖基側鏈的保護層。碳結晶的熔點遠高於淬火爐的溫度，如果在嵌合前先把菌絲代謝產物和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在低溫下預嵌合，讓碳結晶包裹住糖基側鏈，再放進淬火爐里加溫，也許糖基側鏈就不會脫落。
念衡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閔繼醫。閔繼醫拄著柺杖走到配藥室，在操作檯上把一小撮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和一小撮北礁菌絲代謝產物的高純度結晶放在一起，用恆溫箱逐批測試預嵌合的溫度臨界點。幾天後，他找到了最佳預嵌合溫度。在這個溫度下，碳結晶恰好包裹住糖基側鏈，既不脫落也不過度交聯。他把這個溫度節點標註在西季嵌合矩陣的增訂附錄裡，旁邊附了一行字：“六角相嵌，先鎖後煉。側鏈不脫，緩釋乃成。”
思巖把這個新工序加進淬火嵌合流程——先在低溫下完成預嵌合，用碳結晶保護糖基側鏈，再送入淬火爐高溫成型。新一批覆合礦石出爐後，藥膜在關節液模擬環境中的釋放曲線終於與西季嵌合矩陣裡的理論峰值吻合。衰減不再偏快，緩釋的時間窗延長了近一倍。
洛卡收到思巖寄來的預嵌合流程資料和六角同源對比圖，把它貼在漁村培養室的牆上，緊挨著當年念衡畫的藥石靜置增效記錄和老洛卡手寫的菌絲採集日誌。他在回信中說，北礁菌絲代謝產物裡的糖基側鏈結構和他正在研究的一種西溟深海藻類的黏液分子結構幾乎一樣——都是六角形環，都連線著一個活性基團和一個鎖合側鏈。他在信中附了一張深海藻類黏液分子結構圖，問思巖能不能把藻類黏液也加入嵌合測試，看看它對菌絲藥膜的緩釋效果有沒有進一步的改善。
思巖把深海藻類黏液分子結構圖並排放在菌絲分子結構修正圖旁邊。兩張圖上的六角形環幾乎重合，只是側鏈的長度和糖基的數量略有差異。藻類的側鏈更長，鎖合更慢，但釋放更持久；菌絲的側鏈較短，鎖合更快，但釋放時間相對集中。他對洛卡說，如果把菌絲代謝產物、藻類黏液和黑曜石鱗片殼粉末三者嵌合在一起——菌絲的短側鏈快速釋放以應對急性疼痛，藻類的長側鏈緩慢釋放以維持長期藥效，碳結晶則保護兩種側鏈在高溫下不脫落——三者互補，正好覆蓋急、緩、長三種不同的治療需求。
他設計了一組新的實驗，把三者在低溫預嵌合後送入淬火爐高溫成型。第一批覆合礦石出窯時，墨綠、湛藍與深紫三種顏色交織在礦面上，深紫色是西溟深海藻類黏液與北礁菌絲代謝產物在碳結晶包裹下嵌合後形成的新的六角形結晶的顏色。思巖對著顯微鏡下那層墨綠、湛藍與深紫交織的六角形結晶看了很久，提筆在筆記裡寫道：“菌絲急釋，藻液緩釋，碳晶護之。三嵌合契，緩急相濟。”
閔繼醫拄著柺杖把這張六角同源對比圖放在明惠姑奶奶蠶沙藥包配方、蠶沙精油蒸餾報告、海石散配方和西季嵌合矩陣之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說從一隻蠶繭的剖面到一個藻類黏液分子的六角形，這條路走了好幾代，如今思巖把蠶繭、菌絲、藻液和礦石的結晶都連在了同一個六角形裡。思巖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輕輕放在那張六角同源對比圖上，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他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好幾頁關於藻類黏液側鏈長度與釋放曲線的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