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賈瑞又沒睡著。
不是像昨天那樣被焦慮煎熬，是另一種睡不著——懷裡揣著那張紙條，枕邊放著那包點心，腦子裡轉著八百個念頭，轉得人精神亢奮，眼皮死活合不上。
“大恩難謝”。
西個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練過帖的。
秦可卿寫的。
賈瑞把紙條湊到油燈下，看了又看。燈油是賈代儒省著用的，火苗只有豆大，照得那西個字忽明忽暗。他就這麼舉著，舉到手腕發酸，才小心折好，塞進枕頭底下。
和那面鏡子放在一起。
鏡子冰涼，紙條溫熱。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賈瑞起身，扶著牆走了幾步。腿還是軟，但比昨天有力氣了。他試著做了幾個伸展動作——大學體育課上學來的，那時候嫌累，現在倒成了救命的東西。一套動作做完，身上出了層薄汗，呼吸也順暢了些。
他開啟那個布包。
西塊點心，蓮花狀的，每一瓣都清清楚楚，頂上還點了一點胭脂紅的糖霜。做得太精緻了，像藝術品，讓人捨不得下嘴。
賈瑞認得這個。這是寧國府小廚房的手藝，他在原著裡讀到過——府裡有頭有臉的奶奶小姐們，平日裡吃的點心都是這般精細。用料、火候、造型，都有專門的婆子盯著，比外頭酒樓裡的還講究。
西塊。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軟。入口即化。
吃著吃著，賈瑞的眼眶突然酸了。
不是感動，是想起了一些事。
穿越前那個凌晨。出租屋樓下的便利店，他寫論文寫到三點，餓得前胸貼後背，下去買了個麵包。麵包三塊錢，塑膠袋包著，乾巴巴的，咬一口掉一地渣。他就著礦泉水啃完，然後回屋繼續敲字。
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論文寫不完，畢業找不到工作，房價太貴買不起房。
現在呢？
現在他在清朝。不對，在書裡。在一個隨時可能被整死、被抄家、被當成螻蟻碾死的地方。
可他手裡有一塊寧國府小廚房出品的點心，是秦可卿派人連夜送來的。
那個在原著裡被曹雪芹寫得最美的女子，那個“擅風情，秉月貌”的薄命人，在生死關頭，讓人給他送了一包點心。
值嗎？
賈瑞把最後一口點心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味在舌尖化開，一路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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