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是被一陣咳嗽聲吵醒的。
那咳嗽聲從外屋傳來，一聲接一聲，像鈍刀子割肉，割得人心口發緊。窗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紙窗的破洞裡透進來，賈瑞翻身坐起，披上棉襖就往外走。
賈代儒蹲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佝僂著背，一手捂著嘴，一手撐著膝蓋。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冷鍋冷灶，連口熱水都沒有。
“爺爺！”賈瑞蹲下去拍他的背，“您怎麼了？”
賈代儒擺擺手，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他抬起頭，賈瑞心裡咯噔一下——那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眶發青，嘴唇乾裂起皮，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沒事，老毛病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天冷了，咳幾聲就好。”
賈瑞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的。
燒得不輕。
“您躺著，我去請大夫。”
賈代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力氣大得嚇人：“請什麼大夫！睡一覺就好了。”
“您燒著呢。”
“燒什麼燒，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賈代儒想站起來，身子晃了晃，賈瑞趕緊扶住他。老人扶著他的胳膊，喘了幾口粗氣，“你去把灶燒上，熬鍋粥就行。”
賈瑞看著他倔強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他知道爺爺為什麼不肯看大夫。
沒錢。
每月二兩銀子的束脩，夠爺孫倆吃飯，夠買油鹽醬醋，夠偶爾添件粗布衣裳。可要是趕上生病吃藥，那就得勒緊褲腰帶過好幾個月。上回賈代儒咳嗽，抓了副藥，花了二百文，那個月他們吃了半個月的鹹菜。
賈瑞沒再爭，蹲下來生火。
灶膛裡的火苗竄起來，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他往鍋裡添了水，架上蒸籠，把昨晚剩的窩頭熱上。
火光映著賈代儒的臉，那張臉在忽明忽暗裡顯得格外蒼老。賈瑞想起小時候，爺爺也是這樣蹲在灶前生火，那時候他的背還沒這麼駝，頭髮還沒這麼白。
一碗熱粥下肚，賈代儒的臉色好看了些。他靠著牆，閉著眼睛養神。
賈瑞在旁邊坐著，忽然問：“爺爺，私塾的束脩，是您自己收嗎？”
賈代儒睜開眼看他：“怎麼問這個？”
“就是好奇。”
賈代儒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私塾的束脩，學生家裡交給賬房，賬房再發給我。說是怕有些人家拖欠，由府裡統一收，省得我挨家挨戶去要。”
賈瑞眉頭一皺。
交給賬房，賬房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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