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賈瑞去了城東。
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風從巷口灌進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裹緊棉襖，沿著東大街往前走。街上行人不多，幾個小販縮在攤位後面，搓著手跺著腳，眼巴巴地看著來往的人。
興隆茶館在東大街盡頭，兩層小樓，門口掛著箇舊招牌，被風吹得晃晃悠悠。賈瑞推門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茶香和炭火的氣味。一樓坐著幾個客人，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夥計迎上來，笑眯眯地問：“這位爺，樓上請？”
“有人約了我。姓孫。”
夥計點點頭，引他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只有三西張桌子，都空著。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正是那天見過的孫掌櫃。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首裰，比上回體面些，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
見賈瑞上來，孫掌櫃站起身，拱了拱手。“瑞大爺，請坐。”
賈瑞在他對面坐下。孫掌櫃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賈瑞沒喝，看著他。
“孫掌櫃找我，有什麼事？”
孫掌櫃笑了笑，不緊不慢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瑞大爺上回說的那件事，我去查了。”
“查到了？”
“查到了。”孫掌櫃放下茶杯，“賈珍手裡，沒有那面鏡子。”
賈瑞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您怎麼知道沒有？”
孫掌櫃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深了一些。“瑞大爺，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賈瑞沒說話。
孫掌櫃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那面鏡子，是一個跛足道人留下的。留給誰，道人沒說。但我查到一件事——那個道人進賈府那天，去的不是寧國府，是榮國府後街。進的不是珍大爺的門，是另一個人家的門。”
賈瑞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
“那個人家，”孫掌櫃的聲音慢悠悠的，“姓賈。當家人叫賈代儒，在賈府私塾教書。他有個孫子，叫賈瑞。”
他看著賈瑞，等著他說話。
賈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又苦又澀。
“孫掌櫃好手段。既然查到了，何必再請我來？”
孫掌櫃笑了。“瑞大爺是個聰明人。那我就首說了——那面鏡子，我們王爺想要。您開個價。”
“不賣。”
孫掌櫃的笑容沒變。“瑞大爺，您可能不知道我們王爺是誰。”
“忠順王。”
孫掌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既然知道，那就更好辦了。我們王爺不是不講理的人。您開個價，銀子、房子、鋪子，什麼都行。只要您開口。”
“我要是不開口呢？”
孫掌櫃的笑容終於淡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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