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窗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紙窗的破洞裡透進來。他翻身坐起，披上棉襖去開門。賈芸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霧。
“瑞大哥，”他壓低聲音，“孫掌櫃那邊來人了。”
賈瑞的心跳快了一拍。“在哪？”
“在巷子口等著。說是急事。”
賈瑞套上鞋就往外走。巷子口站著一個半大孩子，穿著灰布棉襖，縮著脖子跺著腳，見賈瑞出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卷遞過來。賈瑞接過，孩子轉身就跑，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開啟紙卷。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潦草：“巳時，興隆茶館。”
賈瑞把紙卷揉成一團，塞進懷裡。賈芸湊過來，小聲問：“瑞大哥，什麼事？”
“不知道。”賈瑞說，“你幫我盯著東府，有事讓瑞珠遞話。”
他轉身回屋，換上那件乾淨的青布棉襖，把鏡子揣進懷裡，出了門。天剛亮，街上還沒什麼人，幾個早起的鋪子在卸門板，夥計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賈瑞走得很快，腳踩在昨夜的殘雪上，咯吱咯吱響。
到興隆茶館的時候，孫掌櫃己經在二樓等著了。他今天沒穿那件灰鼠皮的袍子，換了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臉色比上回嚴肅得多。桌上沒擺茶，只放著一個信封。
“瑞大爺，坐。”孫掌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賈瑞坐下。孫掌櫃把信封推過來。“您要的東西，查到了。”
賈瑞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紙。他一張一張地看，越看心跳越快。
第一張，賈珍和薛蟠合夥倒賣官鹽的事。寧國府名下的幾間鹽鋪，表面上是正經生意，背地裡倒賣官鹽，從中牟利。賬目往來，經手人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
第二張，賈珍挪用工部修繕銀兩的事。寧國府年年領工部的銀子修園子修祠堂，銀子領了，園子沒修，銀子去哪了？進了賈珍自己的腰包。
第三張，賈珍和城外幾家當鋪的往來賬目。那些當鋪明面上是正經買賣，背地裡是放高利貸的。賈珍投了銀子，年底分紅。
賈瑞把幾張紙看完，抬起頭。孫掌櫃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就這些？”
孫掌櫃愣了一下。“這些還不夠？”
“不夠。”賈瑞說，“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倒賣官鹽，挪用工部銀子，放高利貸——哪一樣都夠賈珍喝一壺的，可哪一樣都要不了他的命。他是賈家族長，是三品威烈將軍，是寧國府的當家人。這些事捅出去，上面有人保他，下面有人替他頂罪。動不了他。”
孫掌櫃盯著他，盯了很久。
“瑞大爺，您想要什麼？”
賈瑞看著他。“我要能讓他閉嘴的東西。不是讓他倒黴，是讓他不敢動我。這些賬目，他可以推到別人頭上。銀子是薛蟠賺的，工部的銀子是被下面人貪的，當鋪的生意是他不知道的。他有的是辦法脫身。我要的是他脫不了身的東西。”
孫掌櫃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個呢？”
賈瑞拿起來看。這張紙比前面幾張薄，上面的字也更少。可賈瑞看完，手開始發抖。
那是一封信的抄件。信是賈珍寫的，收信人是義忠親王老千歲府上的一個幕僚。信裡寫的是——秦可卿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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