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搖搖頭。“珍大哥，那幾張紙，我不能還。我留一份，珍大哥留一份。將來珍大哥要是反悔，我也有個憑證。”
賈珍的臉漲得通紅。“你——”
“珍大哥，”賈瑞打斷他，“我不是想跟您作對。我是想活著。您放過我，我也放過您。就這麼簡單。”
賈珍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賴大家的和那幾個婆子跟在後面，一行人消失在月洞門後。
賈瑞站在院子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腿軟得差點站不住，扶著旁邊的石桌才穩住。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溼了，棉襖裡子貼在脊樑上，涼颼颼的。
身後的門開了。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眼睛腫著，嘴唇上的傷口結了痂，可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沒有恐懼，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賈瑞說不清的東西。
“瑞大爺。”她說。
賈瑞轉過身，看著她。“沒事了。他不會再來了。”
秦可卿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累，可確實是笑。“妾知道。妾聽見了。”
賈瑞點點頭。“那我走了。”
“瑞大爺。”秦可卿叫住他。賈瑞回頭。秦可卿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只說了一句：“您小心。”
賈瑞點點頭，轉身走了。出了角門，賈芸還在巷子裡等著，見他出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瑞大哥，您嚇死我了。您跟珍大爺說什麼了？他走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就回了書房。”
“沒說什麼。”賈瑞說，“談了點事。”
“什麼事？”
“以後你就知道了。”
賈芸沒再問。兩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分岔路口，賈芸往自家去，賈瑞往自家去。推開院門，賈代儒正在院子裡掃雪，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去哪了？”
“有點事。”
賈代儒沒再問，繼續掃雪。賈瑞進了屋，躺回床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鏡背朝上。“可卿”和“鳳姐”西個字還在。他盯著那西個字，盯了很久。然後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那層模糊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手，不是人影，是一張臉。
秦可卿的臉。她穿著大紅嫁衣，戴著鳳冠，臉上畫著新娘的妝。她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和剛才站在門口的一模一樣。
賈瑞盯著那張臉，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的，輕輕的，像是嘆息：
“謝謝你。”
賈瑞的手一抖，鏡子差點掉在地上。再看時，那張臉己經不見了。只有那層模糊，和模糊後面看不見的黑暗。
他把鏡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冰涼的，硬邦邦的。可他覺得，那塊石頭在發熱。
窗外，太陽慢慢升高了。雪開始化了，屋簷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賈瑞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聽著聽著，睡著了。夢裡沒有鏡子，沒有手，沒有人影。只有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他，說：“您小心。”
他醒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賈代儒在灶臺前做飯，鍋裡咕嘟咕嘟地響，香氣飄過來。賈瑞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看了一眼。鏡背朝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
他把鏡子塞回懷裡，起身去灶臺前幫忙。賈代儒正在切菜，見他過來，頭也不抬地說：“粥馬上好。去把桌子收拾收拾。”
賈瑞應了一聲，去收拾桌子。收拾到一半，忽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賈代儒去開門，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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