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天香樓。看見賈珍站在樓前，身後站著幾個彪形大漢。看見秦可卿站在門口，眼淚流下來。看見自己走過去，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翻來覆去，把被子滾成一團，最後乾脆坐起來，靠著牆，盯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個晚上，也是在出租屋裡盯著天花板，想著明天交不上論文怎麼辦。那時候他覺得天要塌了。現在想想，交不上論文算什麼？被賈珍殺了才叫天塌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瘦，白，骨節突出。這雙手，搬過磚嗎？沒有。打過架嗎？沒有。殺過人嗎？更沒有。這雙手只會敲鍵盤、翻書、端碗。劉德說的那個日子，就在三天後。他要用這雙手去對抗賈珍。憑什麼？憑那面鏡子？鏡子己經不靈了。憑鳳姐？鳳姐能幫他擋多少？憑劉德？劉德是賈珍的人。他誰都靠不了。他只能靠自己。
可他有什麼？什麼都沒有。沒有功夫，沒有幫手，沒有靠山。他有的只是一腦子現代知識，可知識能擋住刀子嗎？他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天邊泛起魚肚白。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自己心裡冒出來的——“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賈瑞愣住了。躲？他一首在躲。穿越過來，躲在賈代儒身後。救秦可卿，躲在賈珍沒發現的僥倖裡。做生意，躲在鳳姐的羽翼下。查賈珍，躲在忠順王的勢力背後。他一首在躲，從來沒真正面對過。他以為自己很勇敢，敲了天香樓的門，站在賈珍面前掏出那些賬目。可現在想想，那不是勇敢，是衝動。真正的勇敢，是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還敢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可他沒縮回去。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
“我不躲了。”他輕聲說。沒人聽見，只有風。可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變了。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又接上了。
天亮的時候，賈瑞出門去找賈芸。劉德說的那個日子，算下來還有兩天。他得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賈芸正在吃早飯，見他來了，放下碗就往外走。
“瑞大哥，今兒去哪兒？”
“不去哪兒。”賈瑞在臺階上坐下，“跟你說幾句話。”
賈芸愣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
“芸兒，”賈瑞說，“你跟了我多久了？”
“沒多久。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賈芸撓撓頭。“您是個好人。有本事，有良心，對下頭的人也好。”
賈瑞笑了。“你就不怕跟著我倒黴？”
賈芸愣了一下。“倒黴？倒什麼黴？”
“珍大爺要殺我。”
賈芸的臉白了。他看著賈瑞，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抖：“瑞大哥，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後天，天香樓。”
賈芸坐在那裡，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賈瑞看著他，沒說話。他不想騙賈芸，也不想瞞他。賈芸跟著他跑腿，替他傳話，幫他盯著東府。賈珍要是對他動手，賈芸也跑不了。賈芸有權利知道。
過了很久，賈芸抬起頭。“瑞大哥，我不怕。”
“你不怕？”
“不怕。”賈芸的聲音還在發抖，可眼神穩了，“我娘病了那會兒，沒錢抓藥，沒人管。是您出了主意，讓我跑腿賺錢。我娘現在能吃上藥了，能穿上新衣裳了。這份恩情，我得還。”
賈瑞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你不欠我什麼。那些主意是你自己跑的腿，錢是你自己賺的。跟我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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