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蘇州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賈璉一路上沒少抱怨，說腰疼、說腿麻、說車裡的墊子太硬。賈瑞不理他，只顧看書。八股文的規矩他己經背得滾瓜爛熟，可賈代儒說，光背沒用，得寫出自己的意思來。他在車上寫了兩篇，一篇破題是“君子之學，貴乎有恆”，另一篇是“為政在人，取人以身”。寫完了自己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賈璉湊過來瞄了一眼，說：“寫得真好。”賈瑞知道他是客氣，也不在意。
進了蘇州城，天己經黑了。賈璉找了個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又要了一桌酒菜。賈瑞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璉二哥，林如海的府邸在哪兒？”
“在城南。你急什麼？明天再去也不遲。”
“明天一早去。”
賈璉看他一眼，搖搖頭。“你這個人，真是沒趣。到了蘇州不逛逛園林、聽聽曲子，就想著辦正事。”
賈瑞沒接話。他想起北靜王說的話——林如海病重，巡鹽御史的差事要換人，忠順王的人要接手。他得趕在那個人到蘇州之前，見到林如海。晚了，就什麼都晚了。
第二天一早，賈瑞就起來了。賈璉還在睡，他敲了半天門，才把賈璉叫起來。兩人吃了早飯，僱了輛車，往城南走。林如海的府邸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的石獅子被摸得光滑發亮，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塊，一看就是老宅子。賈璉上去敲門，敲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條縫。一個老門子探出頭來，頭髮花白，眼睛渾濁。
“找誰？”
“林大人。我們是京城來的，北靜王的人。”
老門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門開大了些。“請進，請進。老爺病了好些日子了，不見客。可北靜王的人，他一定見。”
賈瑞和賈璉跟著老門子往裡走。院子不大，可花木扶疏，幾竿翠竹靠著牆根，風一吹，沙沙地響。正堂的匾上寫著“蘭風堂”三個字，字跡清峻，像是林如海自己寫的。老門子讓他們在正堂等著，自己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丫鬟，十七八歲，穿著青布襖，頭上簪著一朵白絨花。
“兩位爺，老爺請你們進去。不過老爺身子不好，說不了太久的話，請兩位爺見諒。”
賈瑞點點頭，跟著丫鬟往裡走。穿過一道月洞門，到了書房門口。丫鬟敲了敲門。
“老爺，人來了。”
“進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賈瑞推門進去。書房不大，書架上擺滿了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賬冊，硯臺裡的墨還沒幹。一個人坐在桌後的椅子上，五十來歲，瘦得像一把柴火，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首裰，領口鬆垮垮的，像是掛在一根棍子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那雙眼睛本來應該很亮，可現在蒙了一層灰，像冬天的湖水，凍住了，看不出深淺。
林如海。巡鹽御史，林黛玉的父親。賈瑞在書裡讀過他，知道他會死，死在第十三回之後，第十西回之前。現在是第十三回之後——秦可卿己經救下來了，沒死。可林如海的病，還是來了。
“坐。”林如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賈瑞坐下，賈璉也跟著坐下。林如海看著賈璉，微微點了點頭。“你是賈赦的兒子？”
賈璉愣了一下。“林大人認識我父親？”
“見過幾面。你父親還好？”
“還好，還好。”
林如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轉過頭，看著賈瑞。“你是北靜王的人？”
“是。北靜王讓我來給您帶句話。”
“什麼話？”
賈瑞從懷裡掏出北靜王的那封信，遞過去。林如海接過來，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他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忠順王要動我了。”
賈瑞心裡一跳。“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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