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站在門口，手懸在半空，還沒敲下去，門就從裡面開了。一個穿著青緞子坎肩的丫頭探出頭來，見是他，愣了一下。“瑞大爺？”
“我來給林姑娘帶句話。林大人託我來的。”
丫頭還沒答話，裡面就傳來一個聲音，脆生生的，像珠子落在玉盤上：“誰在外頭說話？”賈瑞聽出來了，是黛玉。丫頭回頭說了一句，裡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低了些：“請他進來。”
賈瑞跟著丫頭進去。賈母的上房他來過幾回，可從來沒進過這間屋子。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一股子檀香和脂粉氣混在一起，燻得人發暈。賈母歪在炕上，背後墊著個大紅靠枕，手裡抱著個手爐，正眯著眼打盹。王夫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碗，見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寶玉站在賈母炕前，穿著大紅箭袖，戴著金項圈，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剛說了什麼高興的話。黛玉坐在賈母旁邊，穿著月白繡花襖，頭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手裡攥著條帕子。她比賈瑞在書裡讀到的還要瘦，尖尖的下巴，細細的眉眼，臉色白得像宣紙，可那雙眼睛黑漆漆的，亮得驚人。
賈瑞跪下給賈母請安。賈母睜開眼，看了看他，笑了。“瑞小子，你來了。聽說你去了江南？”
“是。去辦點貨。鋪子裡剛開張，得找些正經的茶葉路子。”
“難為你想著。你爺爺教了你那麼多年書，總算沒白教。生意要做，書也要讀。明年縣試，你報了名沒有？”
“報了。爺爺天天盯著我讀書呢。”
賈母點點頭，很是滿意。“那就好。你爺爺盼了這麼多年，就盼著你出息。好好考，考上了，老太太有賞。”她說著，看了黛玉一眼，“玉兒，你瑞大哥從江南來，你父親可有什麼信？”
賈瑞心裡一跳。他本來想私下找黛玉說林如海的事，沒想到賈母先開了口。他看了一眼黛玉。黛玉坐在那兒，手裡的帕子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她沒看他，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腳尖。可她的耳朵微微側著，在聽。
“老太太，”賈瑞開口，“林大人託我帶了句話給林姑娘。”
賈母的笑容頓了一下。她坐首了身子，把手爐遞給旁邊的丫頭。“林姑爺說什麼了？”
“林大人問林姑娘好，說他在江南挺好的，讓姑娘別惦記。”
賈母點了點頭。“林姑爺身子怎麼樣？前兒還聽人說，他病了。”
賈瑞想了想。他不能說實話。林如海病重的事，要是讓賈母知道了，黛玉就知道了。黛玉知道了，會怎樣？哭，鬧，病，像原著裡寫的那樣，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結局。他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至少，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見了。林大人精神還好，就是瘦了些。許是公務太忙，累的。巡鹽御史的差事，您也知道，不是個輕省的活兒。”
賈母嘆了口氣。“可不是。他一個人在江南，也沒個貼心的人照顧。玉兒在她身邊還好些，偏又送到京城來了。”她看了黛玉一眼，“玉兒，你聽見了？你父親挺好的，就是瘦了些。你也別太惦記了。”
黛玉點了點頭。她低著頭，沒看賈母，也沒看賈瑞。手裡的帕子鬆開了，又攥緊，又鬆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賈瑞。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淚，沒有悲，沒有喜。只有一種賈瑞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的湖水，凍住了，看不出深淺。
“瑞大爺，”她開口，聲音很輕，“我父親還說什麼了？”
賈瑞搖了搖頭。“就這些。林大人忙得很，見了我就說了幾句話，就讓走了。”
黛玉盯著他，盯了很久。“他沒讓你帶別的話？”
“沒有。”
“沒讓你帶東西？”
“沒有。”
黛玉低下頭，又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白得透明，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久到寶玉在旁邊坐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妹妹——”
“我沒事。”黛玉抬起頭，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蕩了一下就沒了。她看著賈瑞，問：“你去江南辦貨，見了我父親，是湊巧，還是特意去的？”
賈瑞的心跳快了一拍。這姑娘，比他想的聰明。他不能說實話，也不能說假話。說假話，她聽得出來。他想了想，說：“北靜王府的人知道我要去江南辦貨，託我順路給林大人送封信。我就是個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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