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點了點頭。“他穿什麼衣裳？”
“石青首裰。半舊的。”
“他坐在哪兒？”
“書房裡。桌上攤著賬冊，硯臺裡的墨還沒幹。”
黛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看賬冊？”
“是。”
“那他還能做事？”
“能。腦子清楚得很。”
黛玉低下頭，不說話了。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寶玉在旁邊急得不行，可又不敢插嘴。賈母和王夫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黛玉抬起頭，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了。她看著賈瑞，笑了。
“瑞大爺，謝謝你。”
“不客氣。”
“你去江南辦貨，見了北靜王的人，又見了我父親，忙得很吧？”
“還行。就是跑跑腿，沒什麼大事。”
黛玉點了點頭。“那你忙你的去吧。鋪子裡還有事呢。”
賈瑞站起來，給賈母行了禮，又給王夫人行了禮，轉身要走。寶玉叫住他。“瑞大哥，你等一下。”寶玉跑到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荷包，塞給他。“這個給你。路上辛苦，買點好吃的。”
賈瑞開啟荷包，裡面是幾塊碎銀子。他看了一眼寶玉，又看了一眼黛玉。黛玉坐在賈母旁邊，抱著手爐，低著頭，像是什麼都沒做過。可他知道，這銀子不是寶玉的。寶玉身上從來不揣銀子，走到哪都有人替他付賬。這銀子是黛玉的。她讓寶玉給他的。
他把荷包揣進懷裡，拱了拱手。“多謝寶二爺。”
“不謝不謝。”寶玉笑嘻嘻的，“你下次再去江南，再幫我們帶信。”
賈瑞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出了賈母的上房，賈瑞站在院子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個荷包，開啟，把碎銀子倒在手心裡。銀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疊得小小的。他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瑞大爺，謝謝你去看我父親。你說的那些話，我信。黛玉。”
賈瑞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他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和那面鏡子放在一起。她信他。可她信的不是他說的話，是林如海還活著這件事。她怕林如海死，怕得厲害。可她沒哭，沒鬧，沒在賈母面前露出來。她只是問他父親穿了什麼衣裳、坐在哪兒、在做什麼。她要的不是訊息，是證據。證明她父親還活著，還在做事，還在看書，還在批賬冊。證明日子還在過。賈瑞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走到鋪子門口，賈芸正在收拾貨架，見他來了，連忙迎上來。“瑞大哥，您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沒事。有點累。”
“那您早點回去歇著。鋪子裡有我呢。”
賈瑞點點頭，轉身往家走。走到門口，推門進去。賈代儒正在院子裡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見到黛玉了？”
“見到了。”
“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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