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賈母院裡出來，天己經擦黑了。賈瑞沒急著回家，繞到後街鋪子裡轉了一圈。賈芸正在櫃檯後面算賬，見他來了，連忙站起來。
“瑞大哥，您來了。今兒賣了好些茶葉，城東的張老爺一口氣買了十斤，說是要送人的。”
“張老爺？哪個張老爺？”
“就是開當鋪的那個。上次璉二奶奶介紹來的。”
賈瑞點點頭，翻了翻賬本。字跡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賈芸這小子，別的不說，賬目上從不馬虎。他合上賬本，又叮囑了幾句，正要走，賈芸叫住了他。
“瑞大哥，今兒下午，珍大爺那邊來人了。”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來幹什麼？”
“說是要買茶葉。我問他要多少，他說先看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東問西問的。問咱們的貨從哪進的，價錢多少，跟誰合夥。我說不知道，讓他問您。”
“他怎麼走的？”
“買了二斤茶葉，給了銀子，走了。走的時候還看了看對面的鋪子，問那間是誰的。我說不知道。”
賈瑞站在櫃檯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賈珍的人來打聽他的鋪子。是衝著茶葉來的，還是衝著他來的？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小心了。那個在書裡只配被鳳姐戲弄、被祖父責罵的賈瑞，如今己經被賈珍當成了對手。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以後他來，你什麼都別說。問什麼都說不知道。”
賈芸點點頭。“知道了。”
出了鋪子，天己經黑了。後街的鋪子都關了門，只有吳掌櫃的雜貨鋪還亮著燈，影影綽綽的。賈瑞站在巷子裡，忽然想起書裡那個賈瑞——被鳳姐幾句話就迷得神魂顛倒，被賈蓉賈薔騙去簽了借據，被一桶糞水澆得透心涼。那時候讀到這裡，他只覺得可笑又可悲。一個男人，怎麼能窩囊成那樣？可現在他自己就是賈瑞，站在同一條後街上，面對著同一個賈珍。他忽然不那麼想笑了。書裡那個賈瑞，不是窩囊，是蠢。蠢在不知道自己是誰，蠢在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蠢在以為攀上鳳姐就能一步登天。他不是那個賈瑞。他是王騰，是看了三遍《紅樓夢》、寫了八千字論文的漢語言文學系學生。可他現在頂著賈瑞的皮，走著賈瑞的路，連呼吸都是賈瑞的呼吸。他到底是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走書裡那條路。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走到門口，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瑞大爺。”
賈瑞回頭。瑞珠從巷子口跑過來，臉色發白，氣喘吁吁。這丫頭比書裡寫的瘦多了，顴骨都突出來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瑞大爺，姑娘讓給您帶句話。”
“什麼話？”
“珍大爺今天又去了莊子上。”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他找到她了？”
“沒有。姑娘沒露面。珍大爺在莊子外頭轉了一圈，問村裡的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女人。村裡的人說沒有，他就走了。可姑娘說，他還會再來的。”
賈瑞站在門口，腦子裡轉得飛快。賈珍在找秦可卿，找不到不會罷休。書裡的秦可卿，在天香樓上吊死了，連死因都被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副檣木棺材和一場風光大葬。沒人知道她怕什麼，沒人知道她苦什麼，沒人知道她死的時候穿的是什麼衣裳。可現在她活著，在城外的莊子裡，會怕，會哭，會做鞋，會站在門口等他。她不是書裡那個“擅風情秉月貌”的符號，是一個人。
“你告訴姑娘，讓她別怕。我這兩天就去接她。”
瑞珠點點頭，轉身跑了。賈瑞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書裡的瑞珠，在秦可卿死後觸柱而亡，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只被一句“殉主”打發了。可她會跑，會喘氣，會臉色發白，會為了她的姑娘在夜裡跑過整條後街。他推門進去。賈代儒正在灶臺前做飯，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地說：“粥馬上好。”
“爺爺，我不吃了。我去趟璉二奶奶那兒。”
賈代儒抬起頭，看著他。“這麼晚了，什麼事？”
“有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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