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在客棧裡等了三天。三天裡，薛蟠天天出去逛，把蘇州城的大街小巷逛了個遍，回來就跟賈瑞說哪家的點心好吃，哪家的綢緞好看，哪家的姑娘漂亮。賈瑞不理他，只顧看書。八股文他己經寫得很順了，破題、承題、起講、入手，一氣呵成。賈代儒說他的文章“有骨頭了”，意思是立住了，不是軟趴趴的。可他心裡不踏實。林如海死了，那批銀子還在他手裡。忠順王的人在找，北靜王的人在等，賈璉在蘇州料理後事，黛玉在京城等訊息。他得在所有人之前，把銀子的事解決了。
第三天傍晚，賈璉派人來請。來的是個小廝，十七八歲，穿著青布棉襖，站在客棧門口，搓著手跺著腳。
“瑞大爺，璉二爺請您過去。林大老爺的後事料理得差不多了，有幾件事想跟您商量。”
賈瑞心裡一跳。“什麼事？”
“小的不知道。二爺說，請您務必過去一趟。”
賈瑞跟著小廝往林府走。天己經黑了，巷子裡黑洞洞的，只有林府門口的兩盞白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晃來晃去。小廝推開角門，引他進去。靈堂還在，白幡白幔，香菸繚繞。林如海的棺材己經蓋上了，黑漆漆的，停在中間。賈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見他來了，站起來，拱了拱手。
“瑞老大，坐。”
賈瑞坐下。賈璉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茶是熱的，在冷空氣裡冒著白氣。
“瑞老大，林大老爺的後事，料理得差不多了。棺木、壽衣、香燭紙馬，都備齊了。過兩天就發喪，送回京城。”他頓了頓，“可有一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什麼事？”
“林大老爺的遺物。”賈璉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桌上，“這是他臨終前交給我的。說讓交給黛玉。可我沒開啟看過，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你跟他見過面，他說過什麼沒有？”
賈瑞看著那個匣子。紫檀木的，不大，可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一朵蘭花，花瓣細細的，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他想起林如海坐在書房裡，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凹下去，說話都費勁。可他看賬冊的時候，手是穩的。他讓賈瑞帶話的時候，聲音是清的。他把這個匣子交給賈璉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賈瑞不知道。但他知道，這裡面裝的東西，一定是林如海最放不下的。
“璉二爺，林大人臨終前，說了什麼？”
賈璉想了想。“說了。說‘告訴玉兒，別哭’。又說‘這個匣子，交給她，別讓別人看’。就這兩句。別的什麼都沒說。”
賈瑞點了點頭。“那咱們就別看了。這是林大人給林姑娘的，別人看了，不合適。”
賈璉猶豫了一下。“可萬一是銀票、地契什麼的，交給黛玉一個姑娘家，她能管好嗎？老太太說了，林家的東西，讓她替黛玉管著。”
賈瑞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老太太要管林家的東西。不是老太太要管，是賈赦要管，是賈府要管。書裡寫過，林如海死後，林家財產被賈府吞了，黛玉什麼都沒得到。她住在賈府，吃賈府的，穿賈府的，連藥都是賈府的。她沒有自己的銀子，沒有自己的地，沒有自己的鋪子。她什麼都沒有。所以她才會說，“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不是客氣，是實話。她什麼都沒有。
“璉二爺，”他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穩，“林大人說了，這個匣子交給林姑娘，別讓別人看。老太太疼林姑娘，可老太太的話，不能大過林大人臨終的囑託。”
賈璉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匣子，原封不動地交給林姑娘。她看了，願意交給老太太，是她的事。她不交，也是她的事。咱們不能替她做主。”
賈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瑞老大，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別人都想著怎麼從林家的東西里分一杯羹，你倒好，替黛玉打算起來了。你跟黛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就是覺得，她一個姑娘家，沒了父親，夠可憐的了。她的東西，別讓人惦記。”
賈璉的笑容沒了。他低下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敲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
“行。聽你的。匣子的事，我回去跟老太太說。就說林大老爺臨終前交代了，這東西只能交給黛玉，別人不能看。老太太疼黛玉，不會為難她的。”
賈瑞鬆了一口氣。“多謝璉二爺。”
“別謝我。”賈璉看著他，“你比我明白。我這個人，糊塗慣了。要不是你提醒，我就把這匣子交給老太太了。老太太看了，賈赦就知道了。賈赦知道了，這東西就不是黛玉的了。”
賈瑞沒說話。賈璉站起來，把匣子收進袖子裡。“瑞老大，你什麼時候回京城？”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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