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賈瑞幾乎不出門了。賈代儒給他定了規矩:每日寫八篇文章,一篇不能少。早上兩篇,下午兩篇,晚上兩篇,半夜再一篇。寫不完不許睡覺。
賈瑞寫到第三天,手就腫了。握著筆,指節發酸,寫出來的字像蚯蚓在紙上爬。賈代儒看了,不說話,只把紙翻過去,鋪上一張新的。“重寫。”賈瑞咬著牙重寫。寫到第七天,手不腫了。寫到第十五天,字不歪了。寫到第二十天,賈代儒看完他的文章,沉默了很久,把紙放下。“行了。縣試能過了。”
賈瑞放下筆,手還在抖。“爺爺,我寫得怎麼樣?”
賈代儒沒誇他,也沒貶他。“破題還行,承題太囉嗦。起講有點意思,入手太慢了。中股寫得最好,後股又鬆了。整體來看,能過。考不了第一。”
“能過就行。”
賈代儒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考第一?”
“想。可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八股文才學了幾個月,能把文章寫順就不錯了。第一是那些從小讀到大的秀才們的事,不是我的。”
賈代儒把桌上的紙收起來,碼齊,壓在硯臺底下。“你比以前踏實了。”賈瑞愣了一下。“我以前不踏實?”“以前你心高氣傲,以為自己什麼都能。現在你知道自己什麼不能了。這是好事。”賈瑞躺在床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縣試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頭一天晚上,賈代儒把他叫到跟前,從櫃子裡翻出一支筆,遞給他。“這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每次考試,都用它。你拿著。”筆桿磨得光滑發亮,筆尖禿了一半。賈瑞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爺爺,我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再考。你才十八,有的是時間。”
二月初二,天還沒亮,賈瑞就起來了。賈代儒己經在灶臺前忙活了,鍋裡煮著雞蛋,籠屜裡蒸著糕。見他出來,頭也不抬地說:“吃了再走。”賈瑞坐下,吃了兩個雞蛋,一塊糕。賈代儒又給他倒了一碗紅糖水,看著他喝完。
“爺爺,我走了。”
“去吧。考完了早點回來。”
賈瑞出了門。後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幾家鋪子透出昏黃的光。他加快腳步,往貢院走。走到巷子口,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瑞大哥!”賈芸從暗處跑出來,氣喘吁吁的,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薛大爺讓人送來的。他說讓您帶著,考試的時候吃。”
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點心,蓮花狀的,頂上點著胭脂紅的糖霜。和秦可卿以前送的一模一樣。他愣了一下。“薛蟠送的?”“是。他說是他妹妹做的,讓您帶著。”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薛寶釵做的。他沒見過她幾次,只說過幾句話。可她記住了。他把布包揣進懷裡。“知道了。你回去吧。”
到貢院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大門開著,兩排衙役站在門口,搜身的搜身,驗票的驗票。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秀才,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袍,手裡拎著一個破籃子。衙役翻了翻他的籃子,把裡面的饅頭掰成兩半,又翻了翻他的衣裳,才放他進去。輪到賈瑞,衙役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考?”“是。”“籃子開啟。”
衙役翻了翻,拿出那包點心,開啟,看了看,又包好放回去。“進去吧。第三排,第七號。”
賈瑞提著籃子往裡走。貢院裡搭著密密麻麻的號棚,一間挨著一間,矮得只能容一個人坐下。他找到第三排第七號,鑽進去。號棚裡有一塊木板當桌子,一把凳子,三條腿,用磚頭墊著。他坐下,把籃子放在腳邊。木板不平,他找了塊瓦片墊上。凳子晃,他挪了挪磚頭。都弄好了,他深吸一口氣,等著。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外面敲了三聲鑼。一個考官站在前面,扯著嗓子喊:“時辰到!發題!”
衙役把考題發下來。賈瑞接過來,看了一眼——《論語》一篇,“學而時習之”;《孟子》一篇,“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詩題一首,“賦得春雨”。他把考題放在桌上,鋪開紙,磨墨。墨不能太濃,濃了澀筆;不能太淡,淡了洇紙。他磨了許久,磨到自己心靜下來。然後提筆。手穩了。
第一場考八股文。他選了《論語》那題。破題——“學貴有恆,而時習之,則悅矣。”這是他在家練了無數遍的題目。可考場上的紙,和家裡的不一樣。家裡的紙吸墨,寫上去澀澀的,有阻力。考場上的紙滑,筆尖一碰就滑出去,收不住。他寫第一個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學”字的最後一筆拖長了。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字一字地寫。寫到中股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林如海。那個瘦得像柴火的老人,坐在書房裡看賬冊,手是穩的,眼睛是清的。他寫文章的時候,手也是穩的。寫到後股,他又想起黛玉。她抱著那個匣子,坐在床上,說“你沒輸”。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他把筆握緊,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蠶吃桑葉。
八股文寫完,太陽己經偏西了。他揉了揉手腕,開始寫詩。詩題“賦得春雨”。他盯著那張紙,想了很久。寫什麼呢?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那些詩——“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那些詩好,可那是別人的。他得自己寫。他提起筆,寫下第一句——“東風一夜入吳門。”不好。太硬。他劃掉,重寫——“江南二月雨如塵。”不好。太軟。他又劃掉。
天越來越暗了。號棚裡沒有燈,他得在天黑之前寫完。他盯著那張紙,手心全是汗。忽然,他想起那天從江南迴來的路上,下了一場雨。馬車走在官道上,雨打在車篷上,噼噼啪啪的。他掀開簾子往外看,田野裡一片綠,遠處的山霧濛濛的。他提起筆,寫下西句——“客路江南二月天,一犁春雨潤桑田。歸來莫問城中事,且向村頭聽杜鵑。”
寫完了,他看了看。不好,可也不壞。這是他自己的。不是韓愈的,不是杜甫的,是他王騰的。他放下筆,把卷子吹乾,摺好,塞進封袋裡。
交卷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把封袋交給衙役,提著籃子出了貢院。站在門口,腿軟得差點站不住。賈芸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跑過來。“瑞大哥,考得怎麼樣?”賈瑞想了想。“還行。不知道能不能過。”
“一定能過。”賈芸接過他手裡的籃子,扶著他往回走。走到後街,薛蟠蹲在鋪子門口,見他來了,跳起來。“瑞老大!考完了?”“考完了。”“走,喝酒去。我請客。”“不去。回去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