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愣了一下。“你三天沒睡了?”“兩天。”薛蟠看了看他,忽然笑了。“行。你回去睡。睡醒了,我請你喝酒。”
賈瑞回到家,推門進去。賈代儒在院子裡等著,見他進來,沒問考得怎麼樣。只說:“粥在鍋裡,自己盛。”“爺爺,我不吃了。我先睡一會兒。”他進了屋,倒在床上,連衣裳都沒脫。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看了一眼。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首詩——“客路江南二月天”。不好。可那是他的。
放榜那天,賈瑞沒去看。他坐在鋪子裡算賬,薛蟠跑進來,滿臉通紅。“瑞老大!中了!你中了!”賈瑞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第幾名?”“第八名!第八名!”賈瑞放下筆。第八名。不是第一。可夠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賈代儒說的話——“能過就行。”過了。真的過了。
“瑞老大,走,喝酒去。這回你不能推了。”“好。”
薛蟠拉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賈芸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瑞大哥,璉二奶奶讓人送來的。”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錠銀子,五兩的。信上只有幾行字——“聽說你中了。這點銀子,給你賀喜。別嫌少。鳳姐。”
賈瑞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芸兒,替我謝謝二奶奶。”賈芸點點頭,轉身跑了。薛蟠在旁邊催他。兩人正要走,又一個人跑進來,是個半大孩子,穿著灰布棉襖,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瑞大爺,有人讓我給您的。”說完塞給他就跑了。
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塊手帕,白色的,素淨,角上繡著一朵蘭花。繡得不好,針腳歪歪扭扭的。手帕裡裹著一張紙條,字跡娟秀——“瑞大爺,聽說您中了。恭喜。妾在莊子上,一切都好。您別惦記。可卿。”
賈瑞把手帕疊好,塞進懷裡。薛蟠伸頭想看,他推了他一把。“走,喝酒去。”兩人往後街走。走了幾步,賈瑞忽然停下來。“蟠哥,你先去。我還有點事。”“什麼事?”“一會兒就來。”
他轉身,往榮國府走。走到黛玉的院子門口,紫鵑正在院子裡曬書。見他來了,站起來。“瑞大爺,您怎麼來了?”“林姑娘在嗎?”“在。可她說不見人。”賈瑞站在門口。“你幫我告訴林姑娘一聲,就說我中了。第八名。”
紫鵑進去通報了。過了一會兒出來,臉上帶著笑。“瑞大爺,姑娘說,恭喜您。”“還有呢?”“沒了。就這些。”賈瑞點了點頭。“那你幫我謝謝她。”
他轉身要走,紫鵑叫住他。“瑞大爺。”賈瑞回頭。紫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他。“這是姑娘讓給您的。她說,讓您好好讀書。鄉試在八月,別耽誤了。”
賈瑞開啟紙包。裡面是一塊墨,小小的,半新不舊,邊上磨得有些圓了。墨錠上刻著兩個字——“端方”。賈瑞愣了一下。“這是——”“姑娘小時候練字用的。林大老爺給她買的。她用了好幾年,捨不得丟。今兒翻出來,說給您用。”賈瑞把墨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她把他當什麼?當考生?當朋友?還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可他知道,她給的不是墨,是盼頭。盼他好好考,盼他考上了,能站著說話。
“替我謝謝林姑娘。”紫鵑點了點頭,進去了。
賈瑞出了榮國府,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掏出那塊墨,又看了一眼。“端方”。字如其人,端端正正。林如海教她寫字,說字如其人,要端端正正。她記住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現在她把這塊墨給他。什麼意思?他不知道。他把墨包好,塞進懷裡,和那兩塊玉佩、一塊手帕放在一起。懷裡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堆心事。
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酒館門口,薛蟠己經喝上了,桌上擺著兩壺酒,幾個菜。見他來了,舉起杯子。“瑞老大,來來來,乾一杯。慶祝你中了秀才。”
賈瑞坐下,端起杯子。酒是溫的,在冷空氣裡冒著白氣。他抿了一口,辣得首皺眉。薛蟠哈哈大笑。“你不會喝酒?”“不會。”“那你以後怎麼辦?當官了不會喝酒,怎麼跟人打交道?”賈瑞愣了一下。當官?他還沒想過那麼遠。秀才,舉人,進士。一步一步走。走到哪算哪。
“瑞老大,”薛蟠放下杯子,看著他,“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妹妹說了,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跟著你幹,錯不了。”“你妹妹還說什麼了?”“她說,讓你好好考。考上了舉人,她給你賀喜。”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薛寶釵。那個在簾子後面走出來、把玉佩推到他面前的姑娘。她給他賀喜。不是薛蟠賀喜,是她。他把杯子裡的酒喝完,嗆得首咳嗽。薛蟠又笑了。“瑞老大,你這個人,真有意思。不會喝酒,還一口悶。”
賈瑞沒理他。他站起來,往外走。“哎,你去哪?”“回去讀書。鄉試在八月。”薛蟠愣了一下。“你剛考完秀才,又要讀書?”“不讀怎麼考舉人?”薛蟠搖搖頭。“你真是個書呆子。”
出了酒館,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摸出那塊手帕,白色的,素淨,角上繡著一朵蘭花。繡得不好,針腳歪歪扭扭的。可秦可卿繡了很久。她一個人在莊子上,不能出門,不能見人。她做什麼?做針線。做給他。他把手帕疊好,塞進懷裡。又摸出那塊墨。“端方”。林如海的字,黛玉的墨。他握著墨,忽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不是墨沉,是別的什麼。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走到門口,推門進去。賈代儒在院子裡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回來了?中了?”“中了。第八名。”
賈代儒點了點頭。“還行。鄉試在八月,還有半年。從明天起,你開始讀《西書》和《五經》。八股文不能停,每天至少寫西篇。詩也不能丟,每天寫兩首。史書也要看。《左傳》《史記》《漢書》,挑著看。策論是鄉試的重頭,光會寫八股文不行,得有事理。事理從哪來?從史書裡來。”
賈瑞愣住了。以前賈代儒只教他寫八股,不教他讀史。八股文是敲門磚,敲開了門就不用了。可鄉試不一樣。鄉試考的不只是文采,是見識,是格局,是能不能站在朝堂上說話。
“爺爺,您以前怎麼不讓我讀史?”
“以前你連八股都不會寫,讀史有什麼用?現在你會寫了,讀史才有用。八股文是骨頭,史書是肉。光有骨頭,立得住,可不好看。加上肉,才像個人。”
賈瑞進了屋,從懷裡拿出那面鏡子,放在桌上。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鏡子塞回枕頭底下,鋪開紙,拿起筆。黛玉的墨,他捨不得用。用自己磨的。寫下破題——“君子之學,貴乎有恆。”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了。他低下頭,繼續寫。手不抖了,字不歪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林如海教黛玉寫字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