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這日，天沒亮賈瑞就醒了。他沒起身，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過了一會兒，又掀開了。睡不著。他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面鏡子。月光己經從窗縫裡溜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晨光。鏡背上的骷髏還是老樣子，眼眶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他看了很久，什麼也沒看見。他把鏡子塞回枕頭底下，起身穿衣。
秦可卿己經在後屋忙活了。灶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地響，粥香飄過來，混著柴火的氣味。她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
“您起了？粥一會兒就好。”
“嗯。”
賈瑞走到鋪子裡，把門板卸下來。後街還在睡，只有吳掌櫃的鋪子亮了燈，影影綽綽的。吳掌櫃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瑞大爺？這麼早？”
“睡不著。”
吳掌櫃笑了。“放榜的日子，誰睡得著？我家那口子，翻了一夜的身。我說你急什麼，又不是你考。她說你不急，我急。”他搖了搖頭，“你爹當年考試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幾十年了，改不了。”
賈瑞笑了笑，沒說話。吳掌櫃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瑞大爺，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昨兒晚上，巷子口那幾個人，還在。”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我知道。”
“您不擔心？”
“擔心有什麼用？”
吳掌櫃嘆了口氣。“也是。擔心有什麼用。”他縮回去了。
賈瑞站在門口，看著巷子口。天還沒大亮，那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有人站在那裡。盯著他。
秦可卿端了粥出來，放在桌上。一碗給賈瑞，一碗給自己。她在他對面坐下，低頭喝粥，不說話。賈瑞也喝。兩個人對坐著，誰也不開口。粥喝完了，秦可卿收了碗，去後屋洗。賈瑞坐在鋪子裡，等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賈芸回來？等放榜？等忠順王的人闖進來？也許都在等。
太陽出來了。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黃的線。街上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說話聲，車輪聲，慢慢的，後街醒了。賈芸走的時候換了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這會兒跑回來，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也散了，滿頭大汗。他站在門口，扶著門框喘氣，臉漲得通紅，嘴張著，卻說不出話。賈瑞站起來，看著他。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站在賈瑞身後，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指節發白。
賈芸終於喘過來，喊了一聲——“中了！”
賈瑞的手攥緊了。
“第三十六名！貢士！瑞大哥中了！”賈芸的聲音在發抖，又喊了一遍，“中了！第三十六名！”
秦可卿手裡的玉佩掉在地上，啪的一聲。她沒撿。她站在那裡，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賈瑞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腿有點軟。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下。中了。第三十六名。不是第一，不是最好，可中了。他是貢士了。再過一關，就是進士。就是朝廷命官。賈珍動不了他了。忠順王也動不了他了。
“瑞大哥，您怎麼了？”賈芸跑過來，扶著他。
“沒事。腿有點軟。”
賈芸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您嚇死我了。我在貢院門口擠了半天，擠不進去。後來薛大爺來了，他力氣大，把我扛在肩膀上，我才看見的。第三十六名，瑞大哥，第三十六名！”
薛蟠從門口擠進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還沒好全，可笑得像個孩子。他一進門就喊：“瑞老大！中了！我說什麼來著？寶丫頭說了，你能中！寶丫頭說的話，從來沒差過！”
他拉著賈瑞的手，使勁搖。賈瑞由著他搖，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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