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落成那天，賈瑞是被鳳姐硬拉去的。天還沒亮，平兒就來敲鋪子的門，說二奶奶在府裡等著，讓瑞大爺務必過去一趟。賈瑞本不想去，大觀園是賈府的盛事，跟他一個旁支有什麼關係？可鳳姐派了人來，不去就是不給面子。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平兒往榮國府走。
到的時候，鳳姐己經等在二門了。她換了一身新衣裳，大紅的，頭上也戴了新簪子，可臉上沒有笑。見他來了，拉著他就往外走。
“二奶奶，您這是——”
“別說話。跟著我走。”
鳳姐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賈瑞跟著她，穿過榮國府的后角門，進了大觀園。園子還沒完全收拾好，到處是工匠和雜役，搬石頭的搬石頭，栽花的栽花，忙得腳不沾地。賈政領著寶玉和幾個清客在前面走，一會兒指著這處說“題個什麼匾好”，一會兒指著那處說“這副聯怎麼擬”。寶玉跟在後面，偶爾說一句，賈政或點頭或搖頭。
鳳姐拉著賈瑞從另一條路走，穿過了好幾道門，到了一處水邊。她西下看了看，壓低聲音。“珍大爺在園子裡。他跟忠順王府的人約好了，今兒在園子裡見面。你幫我盯著。”
賈瑞心裡一跳。“盯什麼？”
“盯他們說什麼，做什麼。我走不開，老太太那邊一堆事。你在這兒盯著，別讓人發現。”鳳姐說完，轉身就走了。
賈瑞站在水邊，看著周圍。這處叫沁芳閘，是園子裡引水的地方，一座小橋跨在水上，橋那邊是一片假山，假山後面有幾間房，還沒掛匾。他找了個假山後面的角落，蹲下來，等著。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腳步聲沒來，倒是遠處傳來人聲。賈瑞探出頭去，看見賈政帶著寶玉和幾個清客正往這邊走。他本想躲起來，可己經來不及了。一個清客眼尖，看見了他，笑道：“喲，這不是瑞大爺嗎？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賈政也看見了他，微微皺眉。“瑞兒？你怎麼在這兒？”
賈瑞只好站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老爺，璉二奶奶讓我來園子裡看看，說省親的事，怕有什麼疏漏。”
賈政點了點頭，沒再問。他轉過頭，指著橋上的亭子，對眾人道：“這處該題個什麼名目才好？”清客們紛紛湊上前，有的說“淇水遺風”，有的說“睢園雅跡”，都是套話。賈政聽了，搖頭不語，看向寶玉。
寶玉道：“這處是園子裡引水的地方，水從外面進來，經過這亭子，再流到各處。用‘沁芳’二字，既點出了水，又不落了俗套。”賈政聽了，拈鬚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沁芳’二字，倒也貼切。”
賈瑞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寶玉。他想起書裡寫的那些匾額，“有鳳來儀”“瀟湘館”“蘅蕪苑”“怡紅院”，都是寶玉題的。這些名字，他會記一輩子。可他現在站在這裡，親耳聽見寶玉說出“沁芳”二字，親眼看見賈政點頭，心裡的感覺和讀書時完全不一樣。這不是書裡的故事，是正在發生的事。他站在大觀園裡，站在賈政和寶玉身邊，站在那些他讀過的文字裡。
賈政又往前走，到了一處竹籬茅舍的院子前。這處比別處清幽，一帶粉牆，數楹茅屋，西面都是竹子。清客們說，題“杏簾在望”好，又有說“稻香村”好的。寶玉道：“‘稻香村’三字，樸素自然，正合這處的意趣。”賈政點了點頭，又問眾人還有沒有別的說法。
賈瑞站在後面，一首沒說話。賈政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瑞兒，你也是讀書人。你說說，這處該叫什麼？”
賈瑞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賈政會問他。幾個清客也轉過頭來，看著他。寶玉也看著他，眼睛裡帶著好奇。他想了想，開口：“老爺，‘稻香村’三字，確實是好的。樸素自然，正合這處的意趣。可學生覺得，這處雖是茅舍竹籬，可到底是建在園子裡的。過雅了，顯得刻意；過俗了，又失了意趣。不如叫‘浣葛山莊’。浣葛二字，出自《詩經》，既有田園之趣，又不失文雅。”
賈政聽了，拈鬚沉吟。寶玉在旁邊拍手笑道：“妙！‘浣葛山莊’比‘稻香村’雅緻多了。瑞大哥好學問！”賈政看了寶玉一眼，寶玉忙收了笑。賈政又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浣葛山莊’確實更雅緻些。”他頓了頓，看著賈瑞，“你什麼時候有這樣的學問了？”
賈瑞低著頭。“學生不敢。是老爺教得好。”
賈政沒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寶玉湊過來，低聲道：“瑞大哥，你剛才那個‘浣葛山莊’，想得真好。我都沒想出來。”賈瑞笑了笑。“寶二爺過獎了。你的‘沁芳’二字，才是真妙。這園子的魂，都被你點出來了。”寶玉聽了，臉微微紅了，擺擺手，又湊到賈政身邊去了。
一行人又走了幾處。到了後來的瀟湘館，寶玉題了“有鳳來儀”；到了蘅蕪苑，寶玉題了“蘅芷清芬”；到了怡紅院，寶玉題了“紅香綠玉”。賈瑞跟在後面，看著寶玉一會兒被賈政呵斥，一會兒被賈政點頭，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只是書裡的一個名字。他是活的，會臉紅，會得意，會怕他父親。他寫的那些匾額，不是曹雪芹替他寫的，是他自己想的。他站在大觀園裡，一草一木，一亭一橋，都是他親眼見過的。他寫的那些字，是有溫度的。
走到一處水邊，賈政停下來。這處是一道溪流，兩岸種著桃樹，水面上漂著落花。賈政問眾人該叫什麼。一個清客說“武陵源”，又一個說“秦人舊舍”。寶玉道：“這兩個名字都太舊了。這處的妙處，在於水面上有落花，不如叫‘沁芳溪’。”賈瑞看著那道溪流，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寶二爺，‘沁芳溪’自然是好的。可學生覺得，這處的水是從外面流進來的，繞園子一圈，再從另一邊流出去。落花在水面上漂，看著是美的，可花是要謝的，水是要流的。不如叫‘流花溪’。流者，不止也；花者，春也。春色雖好，終究要流走。留著這個名，也算是個念想。”
寶玉愣住了。他看了看賈瑞，又看了看那道溪流，忽然收了笑。“瑞大哥，你說得對。春色是要流走的。花是要謝的。”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賈政看了寶玉一眼，又看了看賈瑞，沉默了一會兒。“‘流花溪’三字，雖不如‘沁芳’清雅，可勝在有意境。留著吧。”他頓了頓，看著賈瑞，“你今兒說的幾句話，倒是有些見識。”
賈瑞低著頭。“學生不敢。”
賈政沒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鳳姐不知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了，拉著賈瑞的袖子，把他拽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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