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來的時候，賈瑞正在鋪子裡算賬。賈芸從門口探進頭來，臉色古怪。“瑞大哥，璉二奶奶來了。”賈瑞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鳳姐來鋪子，從來都是派人來叫，從沒親自來過。他放下筆，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口，鳳姐己經進來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臉上沒施脂粉，看著比平時素淨得多，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一進門就西下掃了一圈。秦可卿在後屋，門簾擋著，看不見。
“二奶奶，您怎麼來了？”
“坐。”鳳姐在椅子上坐下，賈瑞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來，沒喝，放在桌上。“瑞大爺，我今兒來，是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借銀子。”
賈瑞愣了一下。“借多少？”
“五千兩。”
賈瑞的手攥緊了。五千兩。他鋪子開了不到一年，連賺帶攢，攏共也就這個數。鳳姐一開口，就要把他掏空。“二奶奶，您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鳳姐沒說話。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是涼的，她皺了皺眉，可沒說什麼。“省親的銀子不夠了。園子建了大半年，花了幾十萬兩。老太太的體己錢拿出來了一半，太太的嫁妝也填進去了不少，還是不夠。珍大爺說了，府裡的銀子，先緊著園子花。外面能借的地方都借了，沒人敢借。”
賈瑞坐在那兒，心裡算了一筆賬。大觀園，原著裡寫花了多少銀子？沒寫具體數字，可他知道，那是個無底洞。元春省親，不過待了幾個時辰，賈府花掉的銀子，夠普通人家吃幾輩子。花完了，就該抄家了。
“二奶奶，這銀子——”
“不是白借。”鳳姐打斷他，“珍大爺說了，等省親過了，府裡的銀子週轉過來，連本帶利還你。”
賈瑞沒說話。鳳姐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不信？”
“二奶奶，不是不信。是這銀子，我拿不出來。”
鳳姐的笑容沒了。“拿不出來？你的鋪子開了不到一年，賺了多少，你以為我不知道？茶葉、鹽、綢緞，三樣生意，每月淨賺西五百兩。加上北靜王那邊的月俸，薛蟠那邊的分紅，你手裡少說也有五六千兩。五千兩，你拿不出來？”
賈瑞看著她。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可她還是要來借。不是她想來，是賈珍讓她來的。賈珍在伸手，伸到他口袋裡來了。上次在席上說“讓瑞老大多孝敬孝敬”，他沒理。這次賈珍不自己來了，讓鳳姐來。鳳姐不來，賈珍就有話說；鳳姐來了，他不借，就是不給鳳姐面子。
“二奶奶，銀子我有。可這銀子，我不能借。”
鳳姐的眼睛眯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借銀子。這是填坑。園子的坑，填不滿的。今兒五千，明兒一萬，後兒兩萬。我的鋪子再能賺，也填不滿那個坑。”
鳳姐沒說話。她坐在那兒，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一下。敲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瑞大爺，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賈瑞看著她。“二奶奶，您信命嗎？”
鳳姐愣了一下。“什麼？”
“您信命嗎？您信不信，有些事，是註定的？比如，賈府的命。”
鳳姐的臉白了。她盯著賈瑞，盯了很久。“你什麼意思？”
“二奶奶，元春封妃，是好事。可好事到了頭，就是壞事。園子建了，銀子花了，省親辦了。然後呢？然後府裡的銀子空了。銀子空了，拿什麼撐這個架子？撐不住了，架子就散了。架子散了，人就散了。人散了，府就沒了。”
鳳姐的手開始發抖。她把手從桌上收回去，藏在袖子裡。可她的聲音還是穩的。“你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我自己想的。”
“你想的？”鳳姐盯著他，“你一個旁支，讀了幾年書，做了幾個月生意，你就敢說賈府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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