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宅子，天己經快晌午了。賈瑞站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不覺得暖。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見他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
“嗯。”
賈瑞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繡得很慢。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起。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把繡繃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瑞兒，您臉色還是不好。”
“沒事。”
“您騙不了妾。”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您昨兒在園子裡，到底做了什麼？”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可那笑底下藏著擔心。他想了想，開口。“有人要查賈府。我擋了一下。沒擋住，可我擋了。現在，那人在等。我也在等。”
“等什麼？”
“等殿試。殿試考好了，中了進士，我就能站著說話了。站住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看著他，沒問那人是誰，也沒問為什麼查賈府。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些。“那您好好考。妾等您回來。”
傍晚的時候，鳳姐來了。她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可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進門就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瑞大爺，珍大爺走了。”
賈瑞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城外莊子上。今兒一早走的，帶了兩個隨從，什麼都沒說。賴大去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不回來了。”
賈瑞的手攥緊了。賈珍走了。不回來了。他怕了。怕忠順王保不住他，怕北靜王查到他頭上，怕那本賬冊裡有他的名字。他跑了。
“二奶奶，珍大爺走了，寧國府怎麼辦？”
“不知道。”鳳姐的聲音很輕，“老太太知道了，氣得病倒了。太太也病了。寶玉去看了，被攆出來了。園子裡的事，沒人管了。省親的事，也沒人管了。明天娘娘就來了，園子還沒收拾好，船還在水裡，銀子還在船底。珍大爺跑了，誰收拾這個爛攤子？”
賈瑞沒說話。鳳姐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慌。”
“慌也沒用。”
鳳姐盯著他，盯了很久。“你昨兒在園子裡，當著忠順王的面掏出那本賬冊的時候，慌不慌？”
“慌。”
“那你怎麼辦？”
“把賬冊遞出去。手抖，也得遞。”
鳳姐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比珍大爺強。他跑了，你站著。”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瑞大爺，明兒省親，你別去園子裡了。在家待著，好好讀書。殿試快到了。”
“二奶奶，園子裡的事——”
“園子裡的事，我來辦。船的事，我來收拾。銀子的事，我來瞞。你把你的事辦好。考上了進士，比什麼都強。”
她走了。賈瑞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風風火火的，一步一步的，像是腿上綁了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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