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京城，風終於軟了。賈瑞散值回來，走到後街口，遠遠看見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青布車簾，沒什麼裝飾，可車簾上繡著一朵蘭花——那是薛家的標記。他加快腳步，走到門口，聽見裡面有人說話。不是秦可卿的聲音，是另一個，不急不緩，像春天的溪水，清凌凌的。
“姐姐這茶泡得好。比上回好。上回苦了，這回剛好。”
“你上回也這麼說。”
“上回是客氣。這回是真話。”
賈瑞掀簾子進去。薛寶釵坐在櫃檯對面，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小小的墜子。她手裡端著一碗茶，正跟秦可卿說話。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茶碗，站起來。
“瑞大爺回來了。”她叫的是“瑞大爺”，不是“瑞大哥”，也不是“賈年兄”。這個稱呼不遠不近，像她這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可你總摸不透她在想什麼。
秦可卿站起來，去接他手裡的公文包。“今兒散值早。”
“嗯。張大人沒來。”
薛寶釵站在旁邊，看著他脫外袍，看著他洗手，看著他坐下。她什麼都沒說，可她的眼睛一首在看。看他的臉色，看他的手，看他走路的樣子。賈瑞坐下來，她才開口。
“瑞大爺在翰林院，還習慣？”
“還好。就是書多，讀不完。”
“書多不怕。讀不完也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讀什麼。”她頓了頓，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我聽說，都察院在查一個叫劉德的人。城南開古董鋪子的。”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秦可卿端著茶過來，放在他面前，在他旁邊坐下。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別慌。
“寶姑娘怎麼知道這事？”
薛寶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我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耳朵要長。都察院封了劉德的鋪子，搬走了賬本。城裡的古董商都慌了，怕牽連到自己。”她看著他，目光不重，可像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我家鋪子也跟劉德有過幾回來往。我哥急得不行，讓我來問問您。瑞大爺，您認識劉德嗎？”
賈瑞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珠子，清清白白的。可他知道，她不光是來問劉德的。她是在告訴他——忠順王的人在查，查到了劉德的鋪子，查到了賬本。她的耳朵長，她的訊息靈。她來告訴他，是讓他小心。
“不認識。”
薛寶釵點了點頭，沒追問。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認識就好。我哥還擔心您跟劉德有來往，怕牽連到您。我說不會。瑞大爺是翰林院的編修，皇上欽點的榜眼，不會跟那種人有什麼瓜葛。”
秦可卿在旁邊開口。“寶姑娘，你喝茶。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薛寶釵笑了。“姐姐這是嫌我話多了。”
“不是嫌你話多。是怕你渴著。”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笑了。賈瑞坐在對面，看著她們笑。秦可卿的笑是軟的，像春天的風。薛寶釵的笑是淡的，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薛寶釵讓人送來的點心。蓮花狀的，頂上點著胭脂紅的糖霜。他那時候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現在知道了。她是在看人。看他值不值得交，值不值得幫。
“瑞大爺，”薛寶釵放下茶碗，“我哥說，讓您有空去家裡坐坐。他新得了幾罈好酒，想請您嚐嚐。”
“好。過幾天去。”
“別過幾天了。”薛寶釵站起來，“就明天吧。明天散值，我讓車來接您。我娘也想見見您。她說，上回您幫薛家拿回鋪子的事，還沒謝您呢。”
賈瑞也站起來。“太太客氣了。那是北靜王的功勞，不是我。”
“北靜王的功勞，也是您牽的線。”薛寶釵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您這個人，做了事不居功。這是好處，也是壞處。好處是人緣好，壞處是——容易被人忘了您的好。”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秦可卿一眼。“姐姐，茶我喝完了。下回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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