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人來翰林院的時候，賈瑞正在讀《漢書》。張騫傳讀到一半，他停下來，在書頁邊上寫了一行批註——“西域之路，不在張騫，在漢武帝。沒有漢武帝的信，張騫走不了那麼遠。”他把筆放下，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幾個人的。步子很穩，不急不緩，帶著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那種篤定。
李文正從外面跑進來，臉發白。“賈年兄，都察院來人了。劉御史。又來了。”
賈瑞把書合上，塞進抽屜裡。“來就來。我又沒犯事。”
李文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縮回自己座位上，低頭翻書，耳朵豎著。劉御史走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書吏。他站在堂上，目光掃了一圈，落在賈瑞身上。
“賈瑞，你跟我來。”
賈瑞站起來，跟著他出了大堂，進了旁邊一間值房。門開著，兩個書吏站在門口。劉御史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賈瑞坐下。劉御史看著他，沒說話。看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放在桌上。藍布封面，磨得發白，邊角捲了起來。賈瑞認識這本賬冊。劉德的。
“你認不認識這個東西？”
賈瑞看了一眼。“不認識。”
劉御史翻開賬冊，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上面。“這一頁，記著你的名字。某年某月某日，賈瑞來鋪子，買硯臺一方，銀十二兩。說了幾句話。”他抬起頭，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賈瑞臉上，“說了什麼話？”
賈瑞的手在袖子裡面攥緊了，面上不動聲色。“學生去城南買硯臺，走了幾家鋪子。記不清在哪家買了。”
劉御史盯著他，盯了很久。值房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賈瑞，你是翰林院的編修，是皇上欽點的榜眼。本官不想為難你。可有人舉報你勾結逆黨，私藏贓物。本官不能不查。”他頓了頓，“你最好說實話。”
“學生說的就是實話。”
劉御史又盯了他一會兒，把賬冊合上，收進袖子裡。“行。你回去吧。想起來了，隨時來找本官。”
出了值房，賈瑞站在廊下。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不覺得暖。他的手心全是汗。劉德的賬本里有他的名字。買硯臺，十二兩銀子。說了幾句話。什麼話？他說過忠順王的事，說過賈珍的事，說過那批銀子的事。劉德記下了。記在賬本里。賬本到了都察院，就是到了忠順王手裡。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走到門口，看見對面巷子裡站著一個人。灰布首裰，瘦長臉。忠順王府的人。他沒停，繼續走。那人跟上來，隔了十幾步。走到後街，那人還在。他沒回頭，加快腳步往鋪子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熱粥來。賈瑞沒喝。
“都察院的人來翰林院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問您什麼了？”
“問我認不認識劉德。我說不認識。他翻賬本，翻到一頁，上面記著我的名字。買硯臺，十二兩銀子。說了幾句話。”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涼，在抖。“那幾句話——”
“記在賬本里了。劉德記的。賬本在都察院，都察院在忠順王手裡。”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會兒，抬起頭。“那怎麼辦？”
“等。等忠順王拿到賬本，等他看。看到了，他就有證據了。有證據，他就能動手了。”
“那您——”
“我什麼都不做。做多了，反而讓他查到。”
她點了點頭。她鬆開手，走到灶臺前，把粥熱了熱，又端回來。賈瑞接過來，喝了。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喝。
“瑞兒，您說，劉掌櫃的賬本里，到底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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