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從天津回來的那天，賈瑞正在翰林院讀《漢書》。讀到“霍光傳”，霍光輔佐漢昭帝，隱忍二十多年，等漢武帝的兒子們都死了，才扶漢宣帝登基。二十多年，他忍不了那麼久。他只能忍三年。三年之後，要麼站住，要麼倒。
李文正從外面跑進來，臉發白，額頭上全是汗。“賈年兄，出事了。”
賈瑞放下書。“什麼事？”
“忠順王回來了。一回府就讓人去大觀園，說要查那艘船。帶了二十多個侍衛，浩浩蕩蕩的，把沁芳閘圍了個水洩不通。連園子裡的花匠都被趕出來了，誰也不讓進。”
賈瑞的手攥緊了。“查到了嗎？”
“沒有。船還在，銀子沒了。忠順王親自上了船，拿刀撬船底。撬開一看，空的。一塊銀子都沒有。”李文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他當場就翻了臉，把船上的工匠全抓了，說要審。審了半天，什麼都沒審出來。工匠們什麼都不知道。有幾個被打得皮開肉綻，可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賈瑞低下頭，繼續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天黑。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走到門口，看見對面巷子裡站著一個人。不是忠順王府的人，是平兒。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襖，頭上沒戴首飾，站在牆根底下，像等人。看見他，她快步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瑞大爺，二奶奶讓給您的。讓您看了就燒了。”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巷子口。
賈瑞拆開信，站在街邊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趕著寫的——“忠順王查了園子，沒查到銀子。他發了大火，把船上的工匠打了好幾個。審了半天，什麼都沒審出來。他不甘心，說要查到底。你小心。鳳姐。”
他把信看了兩遍，摺好，塞進袖子裡。走出街口，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把信點了。火苗躥起來，紙在手裡捲曲、發黃、變黑，最後化成灰，飄散在風裡。他站在那兒，看著灰燼飄走，才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走到鋪子門口，天己經快黑了。燈還沒亮，鋪子裡黑漆漆的。他推門進去，秦可卿不在櫃檯後面。他愣了一下，喊了一聲：“可卿？”
後屋傳來聲音。“在呢。您回來了？”
他掀簾子進去。秦可卿坐在灶臺前，手裡拿著一根柴火，正要往灶膛裡塞。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是哭過。看見他，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您回來了。粥一會兒就好。”
賈瑞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怎麼了？”
“沒怎麼。妾在做飯。”
“你哭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賈瑞伸出手，把她手裡的柴火拿過來，扔進灶膛裡。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發出更大的聲響。
“忠順王查了園子。”他說。
“妾知道。芸兒來告訴妾了。他說忠順王帶了二十多個人，把沁芳閘圍了。船上的工匠被打了好幾個，有一個手指頭都斷了。”
“沒查到銀子。他發了大火。”
她點了點頭。她站在灶臺前，低著頭，看著灶膛裡的火。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她站了很久，久到鍋裡的粥又滾了幾滾，久到灶膛裡的火暗了又亮。
“瑞兒。”她忽然開口，“那批銀子，是妾父親的。他留給妾的。妾不要了。妾只要您平安。”
賈瑞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涼，在抖，指尖冰得像冬天的石頭。
“我平安。”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您騙妾。忠順王查不到銀子，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會查。查搬銀子的人，查藏銀子的地方，查誰幫了您。查到了，他就要殺人。殺搬銀子的人，殺藏銀子的人，殺幫您的人。殺完了，再殺您。”
“他不會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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