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的人第二次來榮國府的時候,鳳姐正在對賬。平兒掀簾子進來,臉色發白。“二奶奶,忠順王府的人又來了。這回不是上次那個,換了一個,穿得挺體面,像個管事的。說要見您。”鳳姐放下筆,把賬本合上。“讓他等著。”
平兒出去了。鳳姐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整了整衣裳,把簪子拔下來,換了一根素銀的。脂粉沒加,反倒擦掉了一層。鏡子裡的人,看著憔悴了幾分,眼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的豎紋比平時深了些。她對著鏡子看了兩眼,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個笑來。又扯了扯,笑得更深了些。笑夠了,轉身出了門。
忠順王府的管事站在二門口,西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的。穿一身石青色的首裰,料子很好,可穿在他身上皺巴巴的,像是借來的。看見鳳姐,他拱了拱手,腰彎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璉二奶奶,在下忠順王府管事孫祿。奉王爺之命,來問您幾句話。”
鳳姐站在臺階上,沒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個來回事的下人。“問什麼?”
孫祿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紙是上好的宣紙,折得整整齊齊。上面寫了幾行字,墨跡很新,像是剛寫的。他把紙舉到齊胸高的位置,念道:“有人舉報,說您跟劉德有來往。劉德的賬本里,有您的名字。某年某月某日,您派人去他鋪子裡買過東西。”他頓了頓,把紙放下,看著鳳姐,“璉二奶奶,您認識劉德嗎?”
鳳姐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覺得好笑。她從臺階上走下來,走到孫祿面前,離他三步遠,站住了。“認識。城南開古董鋪子的嘛。我讓人去買過幾件東西。怎麼,犯法了?”
孫祿的笑容沒變,可他的眼睛變了一下。鳳姐看見了。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落網時的光,一閃就沒了。“不犯法。可劉德涉嫌勾結逆黨。跟他有來往的人,都要查。”
“那你查吧。”鳳姐的聲音忽然高了半度,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奴才說話,“我鳳姐在賈府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你查,我配合。可有一條——你查完了,要給我一個說法。不能讓人隨便往我頭上潑髒水。我王熙鳳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還沒被人潑過髒水。你是頭一個。頭一個,就得有個頭一個的說法。”
孫祿盯著她,盯了一會兒。鳳姐沒躲,就那麼站著,讓他看。她站得首首的,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帶著笑。孫祿把紙收進袖子裡,拱了拱手。“璉二奶奶放心。查清楚了,自然會給您一個說法。”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什麼東西追上他。
鳳姐站在二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角門外。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不覺得暖。她的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溼了,裡衣貼在脊樑上,涼颼颼的。平兒從旁邊過來,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在抖。
“二奶奶——”
“別說話。進去。”
鳳姐回了屋,坐在炕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沒叫人換。平兒站在旁邊,不敢說話。鳳姐把茶碗放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氣。忠順王查她,不是因為她跟劉德有來往。是因為她幫賈瑞搬了銀子。查到了她,就查到了賈瑞。查到了賈瑞,就查到了那批銀子。她不後悔幫賈瑞。可她知道,忠順王不會善罷甘休。
“你去後街,告訴瑞大爺,讓他來一趟。”
平兒應了一聲,轉身跑了。鳳姐坐在炕上,把帕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她想起孫祿剛才看她的那個眼神——獵人看見獵物落網時的光。他以為她是獵物。她不是。她是獵人。她在賈府管了這麼多年家,什麼風浪沒見過?忠順王那點手段,她不怕。她怕的是——賈瑞扛不住。
賈瑞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進門的時候,步子很急,外袍的帶子都沒繫好。鳳姐坐在炕上,面前擺著茶碗,手裡拿著帕子。見他來了,她把帕子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忠順王府的人來過了。”
賈瑞坐下。“問您什麼了?”
“問我認不認識劉德。我說認識。問我跟他有什麼來往。我說買過東西。問我跟您什麼關係。我說合夥做生意。”她看著他,“他們不信。可他們沒證據。”
“二奶奶——”
“別說話。”鳳姐打斷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聽我說。忠順王查不到銀子,急眼了。他急眼,就會亂咬。咬到我頭上,我不怕。咬到你頭上,你也不怕。你怕的是——”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賈瑞的手攥緊了。“她不會有事。”
“我知道。你不會讓她有事。可你得小心。忠順王查不到銀子,就會查人。查不到人,就會查事。查不到事,就會編事。編出來的事,比真事還可怕。”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瑞大爺,你回去告訴她,讓她別出門。忠順王的人盯著鋪子,也盯著你。她出來,就被人看見了。看見了,就完了。”
賈瑞站起來。“二奶奶,您呢?”
“我?”鳳姐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我沒事。我是賈府的璉二奶奶,是榮國府的管家。忠順王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動我。動了我,就是動賈府。動了賈府,就是動西王八公。他不敢。”她頓了頓,“可你不一樣。你是旁支,沒根基。他動你,沒人說話。你得在他說動你之前,站住。”
出了榮國府,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他走得很急,步子又重又快,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後街上沒什麼人了,只有吳掌櫃的鋪子還亮著燈,影影綽綽的。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她沒說話,先看他。看他的臉色,看他的手,看他走路的樣子。看完了,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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