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第二次來的時候，是下午。賈瑞散值回來，走到後街口，遠遠看見他站在鋪子門口。沒帶隨從，就一個人，穿著家常的玄色首裰，揹著手，看著鋪子的招牌。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路上。賈瑞放慢腳步，站在巷子口，沒動。賈珍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兩個人隔著十幾步，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賈珍開口。“瑞老大，我等你半天了。”
“珍大哥有事？”
賈珍沒回答。他看著鋪子的招牌，看了一會兒。“你這鋪子，生意不錯。我在府裡就聽說了。茶葉、鹽、綢緞，什麼都賣。賈芸那小子，以前在我府裡管花草，一個月二兩銀子。現在跟你幹，一個月賺多少？”
“沒多少。夠吃飯。”
賈珍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黃連。“夠吃飯就好。吃飯是大事。吃飽了，才能想別的。”他頓了頓，“瑞老大，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珍大哥請說。”
賈珍看了看西周。巷子裡沒人，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鋪子的招牌晃晃悠悠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進去說。”
賈瑞沒讓開。“珍大哥有話，就在這兒說。鋪子裡有女眷，不方便。”
賈珍的臉抽了一下。他看著賈瑞，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賈瑞見過。在天香樓見過，在祠堂見過。不是恨，是怕。是一個獵人發現自己變成了獵物時的怕。“瑞老大，你贏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忠順王不查我了。可他不查我，不是放過我。是不需要我了。不需要我，我就沒用了。沒用了，他就會把我扔了。像扔一條狗。”
賈瑞沒說話。賈珍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瑞老大，你手裡有我的東西。那些賬目，那些信。你拿出來，忠順王就能要我的命。你不拿出來，他也會要我的命。他不要，北靜王也要。誰都想要我的命。我活著，就是擋路。擋了忠順王的路，擋了北靜王的路，擋了你的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我擋了這麼多路，還能活嗎？”
“能活。”
賈珍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亮了。“怎麼活？”
“把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義忠親王的信，賈府的賬目，忠順王跟你要的東西。都交出來。交出來，你就乾淨了。乾淨了，就沒人要你的命了。”
賈珍的臉白了。“交出來？交給誰？”
“交給北靜王。”
賈珍盯著他，盯了很久。“交給北靜王，北靜王就能保我？”
“能。”
賈珍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隨時會斷。“瑞老大，你騙我。”
“我沒騙你。你交出來，北靜王保你。你不交，忠順王也不會放過你。你自己選。”
賈珍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偏西了，久到巷子裡的影子拉得更長了。他轉過身，走了。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腿上綁了沙袋。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賈瑞，看的是鋪子的招牌。看了一會兒，轉身消失在巷子口。
賈瑞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站在他身後。“他走了？”
“走了。”
“他還會來嗎？”
“會。”
第二天，賈珍又來了。這回帶了一個匣子，黃楊木的，不大，沉甸甸的。他站在鋪子門口，把匣子遞過來。“你要的東西。都在裡面。”賈瑞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沓紙，有信，有賬目，有名單。義忠親王的信，賈府倒賣官鹽的賬目，忠順王在江南的人名單。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
賈瑞把匣子蓋上。“北靜王會保你。”
賈珍點了點頭。他站在那兒，看著賈瑞，看了一會兒。“瑞老大，你比我強。我當族長的時候，你在後街跑腿。我當將軍的時候，你在考秀才。我當——”他頓了頓，“我當了一輩子的族長，什麼都沒留下。你什麼都沒當，留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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