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走後的第五天，賈瑞去了榮國府。不是去看鳳姐，是去看寶玉。趙侍郎的事攪得他心煩，書讀不進去，策論寫不出來，坐在鋪子裡發呆。秦可卿看他這個樣子，放下繡繃走過來。“瑞兒，您去看看寶玉吧。他一個人在府裡，悶。您去陪他說說話，心裡就不煩了。”賈瑞抬起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心裡煩？”“您一上午沒翻一頁書，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您不煩，不會這樣。”她把外袍遞給他，“去吧。別悶著。”
賈瑞出了鋪子，往後街走。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加快腳步，到榮國府門口，守門的婆子看見他，讓開路。他穿過迴廊，往怡紅院走。院子裡靜悄悄的，幾個小廝蹲在廊下打瞌睡，看見他，連忙站起來。“瑞大爺來了？二爺在屋裡呢。襲人姐姐陪著。”
賈瑞推門進去。寶玉躺在床上，臉朝裡，身上蓋著薄被。襲人坐在床邊，手裡端著藥碗。看見賈瑞，她站起來，眼睛紅了。“瑞大爺，您來了。二爺這兩天不好，吃了藥也不見好。大夫說是風寒，可二爺說不是。他說他心裡悶，悶得慌。”賈瑞接過藥碗。“我來吧。”
襲人出去了。賈瑞在床邊坐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寶玉翻了個身，臉朝外。他的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兩個桃子，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看見賈瑞，他愣了一下，想坐起來，扯著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別動。躺著。”
寶玉躺回去，臉埋在枕頭裡。聲音啞得像破風箱。“瑞大哥，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可卿讓我來的。她說你一個人，悶。讓我來陪你說話。”
寶玉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流到嘴角，鹹的。“瑞大哥，我心裡悶。悶得慌。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悶。”
賈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悶就說話。說了，就不悶了。”
寶玉擦了擦臉。“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說你的事，說琪官的事，說府裡的事。說什麼都行。”
寶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瑞大哥，琪官在天津，好嗎？”
“好。有人照顧他。餓不著，凍不著。”
寶玉笑了。“那就好。他好，我就放心了。”他頓了頓，“瑞大哥，趙侍郎的事，我聽說了。他彈劾你，說你跟劉德是同黨。你是嗎？”
“不是。”
寶玉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你是好人。好人不會做那種事。”他頓了頓，“瑞大哥，你別怕。趙侍郎動不了你。你是好人，好人不會倒。”
賈瑞看著他。他躺在床上，臉還紅著，眼睛還腫著，可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被嚇著的亮，是那種想明白了的亮。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好人。好人不會倒。倒的都是壞人。忠順王倒了，趙侍郎也會倒。你不會倒。”
賈瑞笑了。“你比我想的明白。”
寶玉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瑞大哥，你以後常來。我一個人，悶。你來，我就不悶了。”
“好。”
門外傳來腳步聲。簾子掀開，一個丫鬟端著茶盤進來。不是襲人，是另一個。十七八歲，穿著青色的比甲，頭上簪著一朵絹花，圓圓的臉，眼睛不大，可很亮。她走到桌邊，把茶盤放下，轉過身來。看見賈瑞，她愣了一下，臉紅了。
“瑞大爺，喝茶。”
賈瑞點了點頭。她倒了茶，雙手捧著遞過來。賈瑞接住，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涼，微微地抖了一下。茶碗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她的臉更紅了。
“奴婢笨手笨腳的，瑞大爺別見怪。”
“沒事。”
她低下頭，退到一邊。寶玉在床上看著，笑了。“麝月，你見了瑞大哥就臉紅。平時你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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