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走後的第五天，趙侍郎來了。不是來鋪子，是來翰林院。那天一早，賈瑞剛到值房，李文正就從外面衝進來，臉白得像紙。“賈年兄，出事了。趙侍郎彈劾你。說你勾結逆黨，私藏贓物。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有。”賈瑞的手頓了一下。“什麼證據？”“不知道。都察院的人說的。說是有一封信，你寫給劉德的。信上寫著那批銀子的下落。”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趙侍郎說，你跟劉德是同黨。劉德跑了，你就是同黨。同黨，就要抓。”
賈瑞站起來。李文正拉住他的袖子。“賈年兄，你去哪？”“去找張大人。”他出了值房，往張廷玉的值房走。張廷玉正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摺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見賈瑞，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趙侍郎的摺子，你知道了？”“知道了。”“你怕不怕？”“不怕。”“為什麼？”“因為學生沒做過。”
張廷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沒做過，可有人做過。劉德做過。劉德跑了，你就是替罪羊。趙侍郎要的不是劉德，是你。你倒了，北靜王就少了一條胳膊。北靜王少了一條胳膊，忠順王的人就能翻身。”他頓了頓，“你得在趙侍郎找到證據之前，找到證據。證明你是清白的。證明那封信是假的。證明劉德跟你沒關係。”
出了值房，賈瑞站在廊下。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不覺得暖。趙侍郎彈劾他。說他有信寫給劉德，信上寫著那批銀子的下落。信是假的。可趙侍郎說它是真的。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皇上信了，他就完了。
李文正從值房裡探出頭來，臉還白著。“賈年兄，張大人說什麼了？”“說讓我找證據。證明那封信是假的。”“怎麼證明？”“不知道。”他出了翰林院，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秦可卿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
“今兒怎麼這麼早散值？”
“趙侍郎彈劾我。說我有信寫給劉德，信上寫著那批銀子的下落。”
她的臉白了。“那信是假的。”
“我知道。可趙侍郎說它是真的。”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涼，不抖了。“那您找證據。證明那封信是假的。”
“怎麼證明？”
“找劉德。劉德回來了，就能證明。他說信是假的，就是假的。他說跟您沒關係，就沒關係。”
賈瑞看著她。“劉德在天津。北靜王看著他。北靜王走了，沒人看著他。他回來了，趙侍郎就能抓他。抓了他，就能要他的命。要了他的命，就沒人能證明那封信是假的。”
她低下頭，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那您怎麼辦？”
“找北靜王。北靜王走了，可他還在江南。他在江南，就能幫您。他幫您，您就能站住。您站住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賈瑞鋪開紙，蘸了墨。寫下第一行字——“北靜王殿下鈞鑒：趙侍郎彈劾學生，言學生有信與劉德。信是假的。學生是清白的。殿下若知此事，望告之。學生當竭力自證，不敢有誤。”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秦可卿站在旁邊，看著他裝好。“明天讓芸兒寄出去。”
下午，鳳姐來了。她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沒進來。秦可卿去開門，鳳姐把食盒遞給她。“給瑞大爺的。補補身子。別累壞了。”她頓了頓，“瑞大爺，你出來一下。”
賈瑞走到門口。鳳姐拉著他的袖子，走到巷子口。天快黑了，巷子裡暗沉沉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瑞大爺，趙侍郎的摺子，被皇上留中了。”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留中了？”
“留中了。不批，不退。壓著。壓著，就是給你時間。你得在皇上批之前，找到證據。證明你是清白的。”她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劉德回來了。”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回來了？從天津？”
“回來了。北靜王讓他回來的。說你能證明你是清白的，他就能證明。他能證明，你就能站住。你站住了，他就安全了。”她頓了頓，“他在鋪子裡等你。”
賈瑞轉身就往鋪子跑。推開門，劉德站在櫃檯前面，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首裰，瘦了，比上回見的時候瘦了很多。臉上沒什麼肉了，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見賈瑞，他笑了。
“瑞大爺，我回來了。”
賈瑞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瘦了，骨節突出，可還是暖的。“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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