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倒臺的第二十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賈瑞站在翰林院廊下，看著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後街跑腿，替吳掌櫃進貨，替鳳姐跑腿，替自己攢銀子。一年了。一年前他連秀才都不是，一年後他是翰林院編修。站住了。可站住了，不等於站穩了。
李文正從裡面出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紅。“賈年兄，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張大人找你。”賈瑞轉身進了值房。張廷玉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份邸報，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忠順王的人又動了。”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動了？怎麼動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榮，上了摺子，彈劾北靜王私藏逆王贓物。證據是一封信，義忠親王寫給北靜王的。信上寫著那批銀子的下落。”他頓了頓，“銀子在船上。船在大觀園。大觀園在賈府。賈府在京城。忠順王的人，要把這封信遞到皇上面前。”
出了值房，賈瑞站在廊下。雪越下越大，落在肩頭，涼颼颼的。李文正湊過來，壓低聲音。“賈年兄，你聽說了嗎？周榮彈劾北靜王。說北靜王私藏逆王贓物，證據確鑿。那批銀子，就在大觀園。就在那艘船上。”賈瑞沒說話。李文正看了他一眼，縮回去了。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加快腳步往後街走。雪很大，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賬本。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賬本迎上來。她幫他解下外袍，抖了抖上面的雪，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熱薑湯出來。
“下雪了。冷吧？”
“不冷。”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瑞兒，今兒寶姑娘來信了。”
賈瑞放下碗。“說什麼了？”
“說她在江南很好。說她哥哥的生意做起來了。說她——”她頓了頓，“說她不想回來了。江南好，山清水秀，人也簡單。不用算計，不用提防，不用等。”她把信從抽屜裡拿出來，遞給他。信不長，只有幾行字——“瑞大爺，江南好。山清水秀，人也簡單。不用算計，不用提防，不用等。我在這裡很好。勿念。寶釵。”賈瑞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秦可卿看著他塞好，笑了。“她不想回來了。她不等了。不等了，就不苦了。”
晚上，賈芸從外面跑進來，臉被凍得發白，可眼睛放著光。“瑞大哥，北靜王府來人了。說讓您過去一趟。現在。”賈瑞站起來，披上外袍。秦可卿幫他繫好帶子，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涼，不抖了。
“小心。”
“你放心。”
他出了鋪子，往北靜王府走。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到的時候，北靜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本賬冊。見他來了，把賬冊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周榮的摺子，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彈劾您私藏逆王贓物。證據是一封信，義忠親王寫給您的。”
北靜王點了點頭。“信是真的。義忠親王寫的。寫的是那批銀子的下落。銀子在船上，船在大觀園。大觀園在賈府。賈府在京城。周榮要把這封信遞到皇上面前。”他頓了頓，“你知道這封信，在誰手裡？”
“不知道。”
“在忠順王手裡。他倒了，信沒燒。他留給周榮了。周榮要用這封信，扳倒本王。扳倒了本王，忠順王的人就能翻身。翻不了身，也要咬一口。咬到誰算誰。”
出了北靜王府，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
“回來了？北靜王說什麼了？”
“周榮要彈劾他。信在忠順王手裡。忠順王倒了，信沒燒。周榮要用那封信，扳倒北靜王。”
她的臉白了。“那怎麼辦？”
“北靜王說他有辦法。讓我別管。”
她點了點頭。她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那妾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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