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餘黨被抓的第三天,鳳姐來了。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她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可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賈瑞散值回來,推門進去,她正坐在櫃檯對面,跟秦可卿說話。見他進來,她放下茶碗,笑了。
“回來了?等你半天了。”
賈瑞坐下。秦可卿去後屋端茶,鳳姐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瑞大爺,賈珍回來了。”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回來了?從城外?”
“回來了。北靜王派人把他接回來的。說他交出來了,乾淨了。乾淨了,就該活著。”她的聲音很平靜,“他回來,沒回寧國府。在北靜王府待著。北靜王說了,讓他好好活著。別的事,別管。”
秦可卿端著茶出來,放在鳳姐面前。鳳姐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秦可卿在她旁邊坐下。鳳姐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對金鐲子,成色極好,在燈光下泛著金黃的光。她把匣子推到秦可卿面前。
“給你的。”
秦可卿愣了一下。“給妾?”
“給你的嫁妝。”鳳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你嫁到賈府的時候,沒帶嫁妝。養生堂出來的,哪來的嫁妝?老太太給了一些,太太給了一些,我給了一些。可那些東西,都是賈家的。你走了,東西還在賈家。你什麼都沒帶走。”她頓了頓,“這對鐲子,是我自己的。我嫁到賈府的時候,我娘給的。我留了這麼多年,用不著了。你拿去。”
秦可卿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看著鳳姐,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鳳姐,妾——”
“別說話。”鳳姐打斷她,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聽我說。你嫁到賈府,沒享過福。珍大爺那樣,賈蓉那樣,你在府裡那些年,苦。現在你跟著瑞大爺,他待你好。你該有嫁妝。出嫁的姑娘,不能沒嫁妝。沒嫁妝,到了婆家,讓人看輕。”她站起來,走到秦可卿面前,把鐲子從匣子裡拿出來,給她戴上。正好。秦可卿的手腕細,白白的,金鐲子襯在上面,亮亮的。
鳳姐看了很久。“好看。比我戴著好看。”她鬆開手,退後一步。“行了。我走了。府裡還有事。”
秦可卿站起來。“鳳姐,吃了飯再走。妾做了桂花糕。”
“不吃了。府裡一堆事。”鳳姐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賈瑞一眼。“瑞大爺,你出來一下。”
賈瑞跟著她出了鋪子。站在巷子裡,天己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後街上黑漆漆的。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瑞大爺,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忠順王的人抓了,可他的銀子沒找全。北靜王說,還有一批銀子,藏在別處。藏在哪,沒人知道。可忠順王的人知道。他們不說,北靜王也問不出來。北靜王說了,銀子找不到,事就沒完。那些人還會來,還會找,還會咬。”她頓了頓,“你小心。”
她走了。馬車動了,車簾晃了一下,露出她半張臉。她沒看賈瑞,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車簾落下,馬車拐過後街口,不見了。
賈瑞站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他轉身進了鋪子。
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低著頭,看著手腕上的金鐲子。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笑了。“鳳姐走了?”
“走了。”
她把手腕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好看嗎?”
“好看。”
她笑了。“那妾就戴著。”她頓了頓,“瑞兒,鳳姐說,忠順王的銀子沒找全。藏在別處。藏在哪,沒人知道。”
“我知道。”
她的手頓了一下。“您知道?”
“知道。在船上。船在大觀園。船底是銀的,忠順王來挖過,我擋了。銀子還在。北靜王沒動。他留著,是等忠順王的人來拿。他們來了,拿了,就露了。露了,就抓了。抓了,就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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