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賈瑞換了身衣裳，往榮國府走。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榮國府張燈結綵，到處是紅燈籠，到處是鞭炮聲。他穿過迴廊，走到黛玉的院子門口。紫鵑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藥。看見他，她眼睛亮了。
“瑞大爺，您來了。姑娘在屋裡呢。剛吃了藥，躺下了。”
“她怎麼了？”
“咳嗽。咳了好幾天了。大夫說是風寒，吃了藥也不見好。”她壓低聲音，“瑞大爺，您進去看看她吧。她一個人，悶得慌。”
賈瑞推門進去。黛玉躺在床上，臉朝裡，瘦瘦的，小小的，縮在被子裡。聽見腳步聲，她翻了個身，看見他，愣了一下。
“瑞大哥，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可卿讓我來的。她說，你一個人，悶。讓我來陪你說話。”
黛玉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可卿姐姐惦記我。她一個人，在鋪子裡，還惦記我。”
賈瑞在床邊坐下。“她給你做了鞋。青色的，素淨。鞋面上還沒繡花，她說讓你自己選。選好了，她給你繡。”
黛玉擦了擦臉。“她給我做鞋？她自己的手都凍紅了，還給我做鞋？”
“她不怕冷。她說，你給她做了鞋，她也要給你做。你穿著她做的鞋，心裡暖。”
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她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在府裡，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現在她什麼都想，什麼都做。她變了。”
“她沒變。她一首都是這樣的人。以前沒人聽她說，沒人讓她做。現在有人聽了，有人讓了，她就說了，就做了。”
黛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瑞大哥，是你讓她變的。”
賈瑞沒說話。黛玉低下頭，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划著。“瑞大哥，你回去告訴她，我好了。不咳了。讓她別惦記。讓她好好過年。窗花貼好了，糖瓜買了，灶王爺供上了。讓她——”她頓了頓，“讓她好好的。”
賈瑞站起來。“好。我告訴她。”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黛玉躺在床上，臉朝裡，瘦瘦的，小小的，縮在被子裡。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沒哭出聲。
出了榮國府，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剪刀，在剪窗花。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剪刀迎上來。
“回來了？林姑娘怎麼樣了？”
“不好。咳嗽。大夫說是風寒。”
她的臉白了。“吃藥了嗎？”
“吃了。紫鵑說，吃了也不見好。”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涼，不抖了。“瑞兒，您明天再去看她。帶點藥去。帶點吃的去。帶點她喜歡的去。她一個人，沒人陪。您去陪她。她看見您，心裡就好受了。”
“好。”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她拿起剪刀，繼續剪窗花。剪的是福字，一個挨一個，大大小小的。剪完了，舉起來看了看。
“瑞兒，您說，明年梅花開了，林姑娘的病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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