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銀子搬走。搬到忠順王的人找不到的地方。搬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搬到——”她頓了頓，“搬到皇上知道的地方。皇上知道了，就沒人敢動了。”
她走了。步子很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巷子口。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也有志向。她想做大事，可她是個女孩兒。女孩兒做不了大事。她悶在府裡，沒人說話。”她頓了頓，“瑞兒，您好好考。考上了，做大事。替她做。她高興。”
第十天，北靜王來了。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臉上沒什麼表情。秦可卿去開門，看見他，連忙讓開。北靜王走進來，在櫃檯前面坐下。“策論寫了幾篇了？”“十篇。”“拿來看看。”賈瑞把寫好的策論遞過去。北靜王接過來，一篇一篇地看。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一篇，放在旁邊，又看下一篇。看完了十篇，他把策論放在桌上。
“寫得不錯。可有一篇，寫得不好。”
“哪一篇？”
“論河工之弊。”北靜王把那篇抽出來，放在他面前，“你寫河工之弊，在官不在民。官貪，河工就壞。官清，河工就好。這話沒錯。可你沒寫明白，官為什麼貪。官貪，是因為朝廷不給銀子。朝廷不給銀子，官就自己想辦法。自己想辦法，就貪了。你不把朝廷寫進去，文章就少了筋骨。你把朝廷寫進去，文章就有了骨頭。”他頓了頓，“你回去重寫。”
北靜王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瑞大爺，賈珍的信，找到了。”
賈瑞的手攥緊了。“在哪？”
“在忠順王的人手裡。他們要用這封信，換那批銀子。銀子在船上，船在大觀園。大觀園在賈府。賈府在京城。他們要把信送到皇上面前。信到了皇上面前，你就完了。”
“王爺——”
“別說話。”北靜王打斷他，“你聽我說。信在忠順王的人手裡。他們要銀子。銀子在船上。船在大觀園。你要在信送到皇上面前之前，把銀子搬走。搬走了，信就沒用了。沒用了，他們就動不了你。”
“搬去哪？”
“搬到宮裡。搬到皇上面前。皇上知道了，就沒人敢動了。”
北靜王走了。賈瑞站在櫃檯後面，手心全是汗。秦可卿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涼，在抖。
“瑞兒，您要搬銀子？”
“搬。搬到宮裡。搬到皇上面前。”
“什麼時候搬？”
“今晚。忠順王的人明天送信。今晚搬，來得及。”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涼，不抖了。“那您小心。”
“你放心。”
她笑了。“那妾等您回來。”
賈瑞出了鋪子，往後街走。到榮國府後門的時候，鳳姐己經在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衣裳，頭上沒戴首飾，臉上脂粉未施。看見他，她點了點頭，引著他進了園子。沁芳閘的水面上，那艘船安安靜靜地停著。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船底朝下，看不見銀子。鳳姐揮了揮手，幾個黑影從暗處出來，跳上船。他們是鳳姐從莊子上調來的人，上次搬銀子的那批。他們撬開船底，一塊一塊地把銀子搬出來，裝進麻袋。賈瑞站在水邊，看著那些銀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快。”鳳姐的聲音很低，“天亮之前搬完。”
莊稼漢們手腳麻利，一袋一袋地扛上岸，裝上驢車。賈瑞也去扛，鳳姐拉住他。“你是翰林院編修，別幹這個。”
“我是賈瑞。”他扛起一袋，跟著莊稼漢往外走。銀子很沉，壓得他肩膀疼。可他沒停。一袋，兩袋，三袋。扛到天亮，十萬兩銀子全搬完了。驢車走了，往宮裡去。賈瑞站在園子裡，看著那艘船。船底空了，只剩下木頭。在月光下晃著，安安靜靜的。
鳳姐站在他身邊。“走吧。別站在這兒了。”
賈瑞跟著她出了園子。站在後街上，天邊紅了，太陽快出來了。鳳姐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能吃苦。我以為你只會讀書。”
“讀書也要吃飯。吃飯就要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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