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恩科前夜。天還沒黑,後街就安靜下來了。不是平時那種慢慢騰騰的安靜,是被人一把攥住的安靜。賣菜的收了攤,小孩被大人拽回了家,連吳掌櫃的鋪子都早早關了門。整條街上,只有鋪子的燈還亮著。賈瑞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秦可卿坐在對面,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針地繡。她繡的是那艘船,安瑞號。船頭翹著,船尾圓圓的,水面上漂著幾瓣梅花。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停一下,像是在等什麼。
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瑞兒,您緊張嗎?”“不緊張。”她笑了。“您騙妾。您的手在抖。”賈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她走過來,把他的手從桌子底下拉出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暖了。“緊張就緊張。妾也緊張。您不在了,妾緊張。您在,妾就不緊張了。”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匣子,開啟。裡面是那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她從小戴著的。她把玉佩拿出來,系在他脖子上,塞進衣領裡,貼著胸口。三塊玉佩貼在一起,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一塊刻著“安”,一塊刻著“瑞”,一塊沒有字。她看了很久,抬起頭。“您戴著。您平安,妾就平安。”
晚上,賈芸來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沒進來。“瑞大哥,這是鳳姐讓送來的。說明兒考試帶著,餓了吃。”賈瑞接過來,開啟。裡面是幾塊點心,蓮花狀的,頂上點著胭脂紅的糖霜。和秦可卿以前送的一模一樣。他把布包放在櫃檯上。“知道了。你回去吧。”賈芸點了點頭,轉身跑了。秦可卿走過來,看著那包點心。“鳳姐惦記您。她說明兒考試帶著,餓了吃。”
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瑞兒,今兒下午,趙侍郎府上來了一個人。”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誰?”
“不知道。芸兒說,是個生面孔,穿灰布首裰,在巷子口站了一刻鐘,看著咱們的鋪子。後來走了,可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說明兒考試,讓您好好考。考上了,咱們慢慢算。”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趙侍郎。他被革職留任,不敢明著動,可他不死心。明兒考試,他在考場外等著。考上了,他算賬。考不上,他也算賬。怎麼算都是他贏。秦可卿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涼,不抖了。“您別怕。他不敢在考場動手。考場裡有侍衛,有考官,有皇上的人。他動不了您。”
“我知道。”
“那您就好好考。考上了,站穩了。站穩了,他就動不了您了。”
夜深了,賈瑞還坐在櫃檯後面。秦可卿走過來,把書合上,放在一邊。“您別看了。看了也記不住。早點歇著,明兒還要早起。”賈瑞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手裡攥著繡繃,眼睛亮亮的。“睡不著。”“那妾陪您坐一會兒。”
她在對面坐下,拿起繡繃,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賈瑞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繡。她繡了一針,忽然抬起頭。“瑞兒,妾給您念一段書吧。您唸了那麼多給妾聽,妾也念一段給您聽。”賈瑞愣了一下。“你念?”“嗯。妾念得不好。您別笑話。”她拿起那本書,翻開。清了清嗓子,念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她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完了,抬起頭,臉紅了。“妾念得不好。”“念得好。比第一次好。”
她笑了。“那妾再念一段。”她又低下頭,念道:“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唸完了,她放下書,看著他。“瑞兒,您明天考試,要定,要靜,要安。定了,就能靜。靜了,就能安。安了,就能慮。慮了,就能得。您能得。”
賈瑞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你怎麼知道這些?”她笑了。“您唸的時候,妾聽著。聽多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懂了。懂了,就能念給您聽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暖了,臉也暖了。“瑞兒,您明天好好考。妾等您回來。”
她站起來,去後屋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放在他面前。“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喝完了,她把碗收了,又坐回來,拿起繡繃。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瑞兒。”
“嗯。”
“您說,明兒考試,寶姑娘在江南,會做什麼?”
“會去廟裡燒香。給您求平安。”
“她會求什麼?”
“求您考得好。求您站得穩。求您平平安安。”
她笑了。“那妾也求。求您考得好,求您站得穩,求您平平安安。求大家都平平安安。”
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她繡了一針,忽然又停下來。
“瑞兒,您說,北靜王在江南,知道您明兒考試嗎?”
“知道。我寫信告訴他了。”
“他會回信嗎?”
”。了到就天明許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