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翰林院,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暮色裡,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
“回來了?寫出來了?”
“寫出來了。張大人說是我的文章。趙侍郎的摺子,皇上會駁回。”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瑞兒,您說,趙侍郎還會做什麼?”
“不知道。可他不死心。他查不到舞弊,就會查別的。查不到別的,就會編。編出來的事,比真的還可怕。”
她低下頭,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那您怎麼辦?”
“等。等放榜。等皇上駁回他的摺子。等他黔驢技窮。”
她點了點頭。“那妾陪您等。”
她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有桂花的香味。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瑞兒,您說,放榜了,您能中嗎?”
“能。”
“中了呢?”
“中了,進六部。進了六部,做實事。做實事,才能站穩。”
她笑了。“那妾等著。等您站穩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她靠在他懷裡,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暖了。她睡著了。他抱著她,一動不動。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黑黑的,亮亮的。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安安靜靜的。他低下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她沒醒,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像一隻貓。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放榜那天,天還沒亮,賈瑞就醒了。他躺在鋪子後面的小床上,聽著前屋的動靜。秦可卿己經起來了,灶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地響,粥香飄過來,混著柴火的氣味。他摸出脖子上那三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刻著“瑞”字的,還有琪官留下的那塊沒有字的。三塊玉佩貼在一起,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
他起身穿衣。秦可卿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大紅的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笑了。“您起了?粥一會兒就好。”
賈瑞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今兒放榜了。”“嗯。放榜了。”她笑了。“妾從來沒這麼盼過一天。以前在府裡,盼過年,盼過節,盼來盼去,盼不到什麼。今年不一樣。今年盼放榜。盼您中。盼您站穩。”她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吃粥。吃了粥,暖暖身子。”
兩個人對坐著喝粥。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桌上,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瑞兒,您緊張嗎?”“不緊張。”“您騙妾。您的手又抖了。”賈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她走過來,把他的手從桌子底下拉出來,握在手心裡。“緊張就緊張。妾也緊張。您不在了,妾緊張。您在,妾就不緊張了。”
賈芸從巷子口跑進來,渾身是汗,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也散了。他扶著櫃檯喘氣,臉漲得通紅,嘴張著,卻說不出話。賈瑞站起來,看著他。秦可卿站在賈瑞身後,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指節發白。
賈芸終於喘過來,喊了一聲——“中了!”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
“第三名!瑞大哥中了第三名!”賈芸的聲音在發抖,又喊了一遍,“第三名!恩科第三名!進六部!”
秦可卿手裡的玉佩掉在地上,啪的一聲。她沒撿。她站在那裡,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賈瑞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腿有點軟。他扶著櫃檯,慢慢坐下。中了。第三名。恩科第三名。進六部。他站穩了。
秦可卿蹲下來,把玉佩撿起來,握在手心裡。她抬起頭,看著他。“您中了。您站穩了。”她笑了。那笑容很深,像春天的花,一層一層地綻開。“那妾就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