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訊息傳開後，後街像炸了鍋。吳掌櫃第一個跑過來，手裡拎著一掛鞭炮，二話不說就在鋪子門口點上了。噼裡啪啦的響聲震得窗戶紙嘩嘩抖，紅紙屑飛了一地。他扯著嗓子喊：“瑞大爺中了！恩科第三名！咱們後街出的頭一個！”街坊鄰居紛紛探出頭來，有恭喜的，有羨慕的，也有酸溜溜說風涼話的。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臉微微紅著，嘴角卻彎彎的，怎麼也壓不下去。
賈瑞坐在櫃檯前面，手裡端著茶碗，茶涼了也沒喝。他腦子裡轉著幾件事——恩科中了，進六部。六部有吏戶禮兵刑工，去哪一部？張廷玉沒說，北靜王也沒信。趙侍郎的摺子被皇上駁回了，可他不死心。他還會找別的茬。在哪找？在六部。六部裡都是他的人。他進了六部，就是進了趙侍郎的地盤。
“瑞兒，您在想什麼？”秦可卿走過來，把涼茶換了一碗熱的。
“在想六部的事。去哪一部。”
她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去哪一部都行。您有本事，去哪都能站穩。”
賈瑞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考了第三名。第三名，不是第一名，不是最後一名。第三名，穩穩當當的。不上不下，不引人嫉，也不讓人看輕。”她抬起頭，看著他，“您選了這個名次？”
賈瑞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考第幾名，是考官定的，是皇上定的。他一個考生，哪來的選？可他忽然想起殿試的時候，他寫的那篇文章。他寫了忠順王的貪腐，寫了鹽政的弊病，寫了林如海的冤屈。他寫得首，寫得狠，寫得不留餘地。那樣的文章，能拿第一嗎？不能。拿了第一，就是打皇上的臉。拿了第三，剛剛好。不是他選了名次，是他的文章選了名次。
“也許吧。”他說。
她笑了。“那您就穩穩當當地走。別急。急了，就摔了。”
下午，聖旨到了。傳旨的太監站在鋪子門口，穿著一件藍袍子，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個匣子。秦可卿連忙跪在賈瑞身後。太監開啟匣子，取出聖旨，尖著嗓子念：“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新科進士賈瑞，恩科第三名，才識過人，堪當大任。著即授戶部主事，從六品，欽此。”
賈瑞磕了頭。“臣領旨。”
太監把聖旨遞給他，笑眯眯的。“賈大人，恭喜了。戶部主事，從六品。這可是皇上親自點的。您好好幹，前途無量。”賈瑞接過聖旨，塞了個荷包過去。太監捏了捏，笑得更開了，帶著小太監走了。
秦可卿從地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櫃檯才站穩。她看著賈瑞手裡的聖旨，眼睛亮亮的。“戶部主事。從六品。管什麼的？”
“管錢糧。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錢糧出入，都在戶部。”
她的臉微微白了一下。“管錢糧，容易得罪人。”
“不怕。得罪人的事，讓上司去得罪。我管好我的賬就行。”
她點了點頭。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那您小心。別讓人抓到把柄。”
“你放心。”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賈瑞把聖旨供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和北靜王送的那套文房西寶放在一起。秦可卿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忽然開口。“瑞兒，您說，趙侍郎在兵部，您在戶部。他管不到您。”
“他管不到我，可他的人管得到。戶部侍郎周榮，是忠順王的人。忠順王倒了，他還在。他是趙侍郎的同年，一個座師出來的。他管著我。”
她的手頓了一下。“那您怎麼辦？”
“什麼都不做。做多了，反而讓他抓到把柄。我管好我的賬，他抓不到。”
她點了點頭。“那妾就放心了。”
晚上，鳳姐來了。她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秦可卿去開門，鳳姐把食盒遞給她。“給瑞大爺的。補補身子。別累壞了。”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瑞大爺，你出來一下。”
賈瑞走到門口。鳳姐拉著他的袖子，走到巷子口。天快黑了，巷子裡暗沉沉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戶部主事，從六品。皇上親自點的。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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