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賈瑞換了身新衣裳，往戶部衙門走。戶部在城東，六部衙門排成一排，灰牆黑瓦，門口蹲著石獅子。他遞了牌子，門吏引他進去。穿過影壁，走過穿堂，到了一間大堂裡。堂上坐著幾個官員，為首的是戶部侍郎周榮。瘦長臉，留著幾根鬍鬚，眼睛很小，可很亮，像兩顆釘子。看見賈瑞，他笑了。
“賈主事來了？坐。”
賈瑞坐下。周榮指了指桌上的賬冊。“這是去年各省的錢糧賬目。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寫個條陳。寫好了，拿來給我。”他頓了頓，“賈主事，你年輕，有本事。可戶部不比翰林院。翰林院讀書寫字，戶部是真金白銀。一筆錯了，就是殺頭的罪。你小心。”
賈瑞站起來。“學生知道了。”
他抱著賬冊出了戶部，往後街走。賬冊很沉，壓得他胳膊酸。他走得很慢，腦子裡轉著周榮的話——“一筆錯了，就是殺頭的罪。”他不是在提醒，是在威脅。他在等賈瑞犯錯。犯一次，就夠了。
回到鋪子，秦可卿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看見他抱著一堆賬冊，她連忙放下繡繃，幫他接過去。“這麼多？”“嗯。去年各省的錢糧賬目。讓我看完了寫條陳。”她把賬冊放在櫃檯上，擦了擦桌子，給他倒了杯茶。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瑞兒，您看得完嗎？”
“看得完。慢慢看。”
她點了點頭。“那妾陪您。”
賈瑞在櫃檯後面坐下，翻開第一本賬冊。密密麻麻的字，寫的都是某省某府某縣，收銀多少，支銀多少，存銀多少。他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出來。那些數字在他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蝌蚪，抓不住，理不清。他翻了一本又一本，手開始發抖。他看不懂。他在翰林院讀書，寫文章，背古文。可看賬目他不在行。
秦可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賬冊。“瑞兒，您看哪筆？”
“都看不懂。”
她伸出手，指著賬冊上的一行字。“您看這兒。某省某府某縣，收銀一千兩，支銀八百兩，存銀二百兩。可下一行寫著，存銀一百兩。少了一百兩。去哪了？”
賈瑞低頭看。確實少了一百兩。他翻到下一頁，又翻回來。對不上。他的眼睛亮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她笑了。“妾在府裡的時候，幫鳳姐看過賬。鳳姐忙不過來，讓妾幫她核。妾核了一年，核出不少錯。鳳姐說，妾有這本事，不去戶部可惜了。”她頓了頓，“瑞兒，您教妾看賬，妾學會了。現在妾幫您看。”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手裡拿著賬冊，眼睛亮亮的。她不是那個只會等的人了。她會看了，會算了，會幫他看了。
“好。你幫我看。”
她笑了。“那妾幫您看。您看不出來的，妾看。妾看不出來的，您看。兩個人看，總比一個人看得準。”
兩個人坐在燈下，一本一本地看。她看左邊，他看右邊。她念數字，他核對。唸到半夜，她對上了三筆錯賬，他對上了兩筆。她揉了揉眼睛，他握了握她的手。
“累了？”
“不累。”
“歇歇。”
“不歇。看完了再歇。”
她低下頭，繼續看。賈瑞坐在對面，看著她看。她的手指在賬冊上輕輕移動，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她看得很慢，每一筆都對一遍。對不上的，用筆圈出來。圈了好幾個了。
“可卿。”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賬的？”
“在金陵的時候。天天想您，想那些事。想多了，就拿起賬本看。看多了，就會了。”她抬起頭，看著他，“妾想幫您。幫不了別的，幫您看賬。您在前面忙，妾在後面看。您看不出來的，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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