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天還沒亮，後街就醒了。不是平時那種慢慢騰騰的醒，是被人一把推醒的。鞭炮聲從鋪子門口響起來，噼裡啪啦的，震得窗戶紙都在抖。紅紙屑飛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和酒氣。吳掌櫃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第二掛鞭炮，等著接親的隊伍出門。他穿了一件新衣裳，臉被冷風吹得發紅，可笑得合不攏嘴。“瑞大爺大喜！後街出的頭一個娶兩個新娘的！”
賈瑞站在櫃檯後面，穿著一身大紅的新郎官袍，頭上戴著鑲玉的帽子，腰間繫著金線汗巾。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穿著一件大紅嫁衣，繡著金線的鳳凰，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鳳冠。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比平時更白了，嘴唇紅紅的，像剛從畫上走下來的。她低著頭，不敢看賈瑞，手指在袖子裡絞著。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她笑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那妾就放心了。”
黛玉從後屋出來，穿著一件同樣的嫁衣，同樣的鳳冠。她瘦，嫁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站在秦可卿身邊，兩個人手拉著手，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姐姐，您緊張嗎？”黛玉問。
“不緊張。”
“妾緊張。”
秦可卿把黛玉的手握緊了些。“別緊張。有姐姐在。”
接親的隊伍來了。鳳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渾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她手裡拿著一個紅綢花球，遞給秦可卿。“拿著。這是你的。”又遞給黛玉一個。“這是你的。”她看著兩個人，看了一會兒，笑了。
“走吧。別讓新郎等急了。”
秦可卿和黛玉一人拿著一個紅綢花球，跟著鳳姐出了鋪子。賈瑞站在門口，等著她們。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看著她們走過來，心裡忽然軟了一下。秦可卿低著頭，不敢看他。黛玉也低著頭，也不敢看他。兩個人走得都很慢，步子很輕。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瑞大哥。”秦可卿叫了一聲。
“瑞大哥。”黛玉也叫了一聲。
賈瑞伸出手。秦可卿把手放在他手心裡。黛玉也把手放在他手心裡。兩個人的手都涼，都在抖。他把她們的手握緊了些。
“走吧。”
三個人上了轎。賈瑞騎馬走在前面，秦可卿和黛玉坐在後面的轎子裡。吹鼓手吹吹打打，鞭炮響了一路。後街上站滿了人，吳掌櫃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第三掛鞭炮，點著了，噼裡啪啦的。有人喊：“瑞大爺大喜！”有人喊：“新娘子好看！”還有人喊：“兩個新娘子，瑞大爺好福氣！”
賈瑞騎在馬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穿越過來，躺在床上等死。現在他娶了秦可卿，娶了黛玉。他活著，站住了，還要站得更穩。
拜堂在榮國府榮慶堂。賈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背後墊著個大紅靠枕，手裡抱著個手爐。王夫人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鳳姐站在賈母身後，手裡拿著帕子。賈政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亮了一下。
秦可卿和黛玉站在賈瑞兩邊，一人拿著一個紅綢花球。司儀喊：“一拜天地！”三個人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了下去。“二拜高堂！”轉過身，對著賈母拜了下去。“夫妻對拜！”秦可卿和黛玉轉過身，對著賈瑞拜了下去。賈瑞對著她們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秦可卿和黛玉被喜娘扶著，往後院走。賈瑞站在榮慶堂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秦可卿走得很慢，步子很輕。黛玉走在她旁邊，也走得很慢。兩個人手拉著手，誰都沒說話。
鳳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走吧。別讓新娘子等急了。”
賈瑞跟著鳳姐往後院走。走到半路，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瑞大爺。”賈瑞回頭。賈芸從暗處跑出來，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瑞大哥，趙侍郎的人動了。在巷子口，站了好幾個人。說要來喝喜酒。”
賈瑞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潦草——“趙侍郎的人帶著刀。”他把紙條燒了，站在那兒，手心出汗了。趙侍郎的人帶著刀。來喝喜酒，是假。來殺人，是真。
“瑞大爺——”賈芸的聲音在發抖。
“別怕。”賈瑞打斷他，“你去找北靜王。告訴他，趙侍郎的人動了。讓他帶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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