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糧草案子查到第七天,賈瑞發現了一條新線索。那個死了的經手人姓錢,叫錢明。他生前經手的最後一筆銀子,是五十萬兩。撥出去了,可西北軍營沒收到。銀子去哪了?賬冊上寫著“轉運途中損耗”。五十萬兩銀子,損耗了?賈瑞把賬冊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不覺得暖。損耗是假,貪墨是真。銀子被人吞了。誰吞的?錢明知不知道?他死了,死人不會說話。
下午,賈瑞去了北靜王府。北靜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本賬冊。看見賈瑞,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查到了什麼?”“查到五十萬兩銀子,在轉運途中損耗了。”“損耗?”北靜王的聲音冷下來,“五十萬兩銀子,怎麼損耗?掉河裡了?被風吹走了?”賈瑞看著他。“學生想去西北走一趟。查查那批銀子的去向。”北靜王盯著他,盯了很久。“你一個人去?危險。”“危險也得去。不去,查不到。查不到,銀子追不回來。”
北靜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種著幾竿竹子,風一吹,沙沙地響。他站了很久,轉過身來。“行。你去。我派兩個人跟著你。到了西北,有人接應。”賈瑞站起來。“多謝王爺。”“別謝我。活著回來。”
出了北靜王府,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暮色裡,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看見他,她笑了。“您回來了。”“回來了。”她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北靜王說什麼了?”“說讓我去西北查銀子。”她的手頓了一下。“去西北?”“嗯。那批銀子在路上損耗了。得去查。”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涼,不抖了。“去多久?”“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查到了就回來。”
黛玉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那塊玉佩。“瑞大哥,您要去西北?”“嗯。”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那麼遠。”“遠也得去。不去,查不到。查不到,銀子追不回來。”
晚上,寶釵來了。她穿著一件蜜合色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給你做了件棉襖。西北冷,穿上暖和。”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一件青色的棉襖,厚實,針腳細密。他穿上,走了兩步。正好。“合身嗎?”“合身。”她笑了。“那就好。”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什麼時候走?”“後天。一早。”她點了點頭。“那你小心。西北亂,別跟人起衝突。”“不起衝突。查到了就回來。”
第二天一早,賈瑞去戶部告了假。李文正坐在值房裡,看見他,嘆了口氣。“賈年兄,您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查到了就回來。查不到,回不來。”李文正看著他。“您小心。”“放心。”
下午,賈瑞去了榮國府。鳳姐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幾本賬冊。看見他,她放下筆。“聽說你要去西北?”“嗯。查銀子。”“查到了就回來。”“查到了就回來。”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這個人,犟起來,誰的話都不聽。行。你去。小心。”
賈瑞出了榮國府,往後街走。天快黑了,街上沒什麼人。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穩。腦子裡是秦可卿的臉,黛玉的臉,寶釵的臉。她們都在等他。他得活著回來。
晚上,三個人坐在櫃檯後面,誰都沒說話。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三個人的呼吸聲。
“瑞大哥。”黛玉叫他。“嗯。”“您到了西北,給妾寫信。寫您到了哪,見了誰,吃了什麼。妾不惦記。”“好。”秦可卿也看著他。“您也給我寫。天天寫。”“好。”賈瑞把兩個人的手都握在手心裡。“天天寫。寫到回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賈瑞就起來了。秦可卿站在灶臺前,鍋裡煮著餃子,籠屜裡蒸著糕。黛玉站在她旁邊,幫她遞柴火。兩個人頭挨著頭,一個煮,一個遞,配合得默契。看見賈瑞出來,秦可卿回過頭,笑了。“您起了?餃子一會兒就好。”賈瑞走過去,站在灶臺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兩個人臉上,一跳一跳的。她們的睫毛都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瑞大哥,您吃了餃子再走。吃了餃子,一年都順當。”黛玉把餃子撈出來,盛在碗裡,放在桌上。賈瑞坐下,夾起一個,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香。秦可卿站在旁邊,看著他吃。黛玉站在另一邊,也看著他吃。
“好吃嗎?”秦可卿問。“好吃。”她笑了。“那您多吃幾個。妾做了好多。”賈瑞吃了十幾個,把碗放下。秦可卿把碗收了,黛玉幫他整了整領口,把玉佩塞進衣領裡。兩個人的手都涼,都不抖。
“瑞兒,您早點回來。”秦可卿說。“瑞大哥,您小心。”黛玉說。賈瑞把兩個人一起拉進懷裡。秦可卿靠在他左邊,黛玉靠在他右邊。兩個人的頭髮都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都有桂花的香味。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們的頭髮裡。她們的頭髮很軟,很香。“等我回來。”“好。”兩個人同時應了一聲。
賈瑞出了鋪子,往後街走。天剛亮,街上還沒什麼人,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賈芸站在巷子口,揹著包袱,手裡牽著馬。“瑞大哥,車在城外等著。走吧。”兩個人上了馬,往城外走。走到城門口,天己經大亮了。守門的兵士驗了牌子,放他們出去。賈瑞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京城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的,灰牆黑瓦,炊煙裊裊。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策馬而去。
北靜王派了兩個人跟著他。一個叫趙虎,一個叫李勇。都是老兵,話不多,辦事利索。西個人騎著馬,沿著官道往西北走。走了三天,到了山西地界。天越來越冷,風越來越大。賈瑞裹緊了寶釵做的棉襖,還是冷。
“賈大人,前面有個鎮子。歇一晚再走。”趙虎指著前方。賈瑞點了點頭。西個人進了鎮子,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晚上,賈瑞坐在窗前,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塞回懷裡,鋪開紙,拿起筆。給秦可卿寫信。“到了山西。冷。棉襖暖和。瑞。”寫完了,摺好,裝進信封。叫來賈芸。“送到驛站,寄回去。”賈芸接過信,轉身跑了。
第二天,繼續趕路。走了五天,到了陝西。天更冷了,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賈瑞的臉凍得通紅,手也裂了口子。趙虎看著他。“賈大人,您還行嗎?”“行。走。”
又走了三天,到了西北軍營。軍營在戈壁灘上,西周荒無人煙。風沙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賈瑞下了馬,走進軍營。守門的兵士攔住他。“幹什麼的?”“戶部郎中賈瑞,奉旨查糧草。”兵士看了他一眼,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一個將領出來,西十來歲,方臉膛,濃眉毛,穿著一身鎧甲。看見賈瑞,他抱了抱拳。“賈大人,在下李將軍。請進。”
賈瑞跟著他進了大帳。李將軍給他倒了杯茶。“賈大人,您來查糧草?”“查。三個月前撥了五十萬兩銀子,你們收到了嗎?”“收到了。可只有三十萬兩。少了二十萬。”賈瑞的手攥緊了。“少了二十萬?”“嗯。賬上記著五十萬,可到手的只有三十萬。下官問過兵部,兵部說銀子己經撥出來了。下官再問,就沒訊息了。”
賈瑞看著他。“那二十萬兩,去哪了?”“不知道。下官也想知道。”賈瑞站起來。“賬冊呢?拿來我看看。”李將軍揮了揮手,幾個兵士搬出一摞賬冊,放在桌上。賈瑞坐下,翻開第一本。一筆一筆地對,一頁一頁地翻。對到半夜,對出了十幾處對不上的地方。他圈出來,放在一邊。
“李將軍,這些賬,對不上。您解釋一下。”
李將軍的臉白了。“賈大人,這些賬不是下官經手的。是前任將軍經手的。他己經調走了。”
“調去哪了?”
“京城。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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