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走後的第三天，探春來了。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天快黑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緞子坎肩，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臉上脂粉未施。身後跟著侍書，手裡拎著兩個食盒。秦可卿正坐在櫃檯後面看賬，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探春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探春姑娘？您怎麼來了？”
探春沒說話，先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臉色不太好，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侍書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邊。秦可卿去倒茶，黛玉從裡屋出來，披著外袍，頭髮散著，睡眼惺忪。看見探春，她愣了一下。
“探春姐姐，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
“來看看你們。”探春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瑞大哥呢？”
“去江南了。查案子。”秦可卿在她對面坐下，“您找他有事？”
探春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划著。劃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姐姐，府裡出事了。”
秦可卿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事？”
“老爺被參了。說他在江南當官的時候，貪了銀子。都察院上了摺子，皇上批了，要查。查到了，老爺就完了。太太急得病倒了，寶玉天天哭，鳳姐忙得腳不沾地。妾——”她沒往下說。
黛玉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探春姐姐，您別急。慢慢說。”
探春抬起頭，看著她。“林妹妹，妾不是急。妾是氣。老爺在江南當官的時候，兩袖清風，誰不知道？他貪銀子？他要是貪銀子，林家的銀子就不會被賈府吞了。他要是貪銀子，太太的嫁妝就不會填進府裡的窟窿。他要是貪銀子——”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他要是貪銀子，妾就不會連幾件像樣的衣裳都做不起。”
秦可卿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瘦了，比上回見的時候還瘦。下巴尖尖的，眼睛紅紅的，可沒哭。她忽然想起鳳姐說過的話——“探春那孩子，有志向，可她是個女孩兒。女孩兒做不了大事。她悶在府裡，沒人說話。”她伸出手，把探春的手握在手心裡。
“探春姑娘，您彆氣。瑞大爺不在，妾在。林妹妹在。您有什麼事，跟妾說。妾幫不了您，等瑞大爺回來，他幫您。”
探春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秦可卿，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姐姐，妾來找瑞大哥，不是讓他幫妾。妾是想讓他幫老爺。老爺是好人，不該被冤枉。都察院查他，查不到什麼。可查不到，也拖。拖到老爺的官丟了，拖到賈府的名聲壞了，拖到——拖到誰也不敢幫賈府了。”
黛玉的手抖了一下。“誰在害老爺？”
“不知道。鳳姐說，是忠順王的人。忠順王倒了，可他的人還在。他們在朝中，在都察院，在六部。他們要報仇，報不了瑞大哥，就報老爺。老爺是賈家的人，賈家倒了，瑞大哥就少了一個靠山。少了一個靠山，他就孤立無援了。”
秦可卿的臉白了。“那怎麼辦？”
“妾不知道。妾只知道，老爺不能倒。老爺倒了，賈府就倒了。賈府倒了，瑞大哥就——”她沒往下說。
屋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能聽見隔壁院子裡小丫頭的說笑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秦可卿坐在那兒，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敲了好一會兒，開口。
“探春姑娘，您回去告訴鳳姐，讓她別急。瑞大爺在江南查案子，查完了就回來。他回來了，就有辦法。”
探春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秦可卿一眼。“姐姐，您說，瑞大哥在江南，安全嗎？”
“安全。有劉掌櫃陪著他，有芸兒跟著他。他不會有事的。”
探春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那妾就放心了。”她走了。侍書跟在後面，兩個人慢慢走過後街，消失在巷子口。
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黛玉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姐姐，探春姐姐瘦了。”
“嗯。”
“她一個人在府裡，沒娘疼，沒爹愛。老爺被查了，太太病了，寶玉哭了。她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頓了頓，“姐姐，您說，瑞大哥在江南，知道府裡的事嗎？”
“不知道。他知道了，會擔心的。擔心了，就查不好案子。查不好案子，就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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