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包袱。包袱不大，可沉甸甸的。秦可卿接過包袱，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摞賬冊，藍布封面，磨得發白，邊角捲了起來。她拿起一本，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幾頁，抬起頭，看著探春。
“探春姑娘，這是——”
“賈府的賬。鳳姐讓我帶給您的。她說您會看賬，讓您幫幫她。”探春坐在椅子上，接過黛玉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府裡的賬對不上了。祭田的銀子，少了一大筆。鳳姐查了半個月，查不出來。她說，只有您能幫她了。”
秦可卿低下頭，又翻了幾頁。數字在眼前跳來跳去，可她能看懂。在金陵的時候，她天天看賬，看了一年。鳳姐說她會看賬，不是客氣。她真的會。她翻到第三本的時候，手指停住了。某一頁上寫著——祭田收租銀一千二百兩，支出修繕祠堂銀八百兩，餘西百兩。可下一頁，餘銀變成了二百兩。少了一百兩。她又翻了一頁，還是少。再翻一頁，又少。她抬起頭，看著探春。
“這筆銀子，去哪了？”
探春湊過來，看了一眼。“不知道。鳳姐也查過這筆，查不到。經手人說是修繕祠堂用了，可祠堂的賬上沒這筆支出。”
“經手人是誰？”
“賈赦。榮國府的大老爺。”
秦可卿的手頓了一下。賈赦。榮國府的大老爺，賈璉的父親，鳳姐的公公。他經手的銀子，少了。少了，去哪了？不知道。可她知道，這筆銀子，不是修繕祠堂用的。祠堂的賬上沒這筆支出，就是沒用在祠堂上。沒用在祠堂上，就是挪用了。挪用祭田銀子，是犯法的。查出來，要革職，要流放，要殺頭。
探春看著她。“姐姐，您查出什麼了？”
秦可卿把賬冊合上，放在桌上。“查出了一點。不多。您回去告訴鳳姐，讓她再查查賈赦經手的其他賬目。查到了，告訴她。查不到，等瑞大爺回來，他幫您查。”
探春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秦可卿一眼。“姐姐，您說，瑞大哥在江南，安全嗎？”
“安全。有劉掌櫃陪著他，有芸兒跟著他。他不會有事的。”
探春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那妾就放心了。”她走了。侍書跟在後面，兩個人慢慢走過後街，消失在巷子口。
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黛玉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姐姐，您查出什麼了？”
“祭田的銀子，少了一百兩。經手人是賈赦。”
黛玉的臉白了。“賈赦？他挪用的？”
“不知道。也許是他，也許是別人。查到了才知道。”
“那您告訴鳳姐嗎？”
“告訴。讓她查。查到了，是賈赦的事。查不到，是賬的問題。賬的問題，瑞大爺能查。”
黛玉點了點頭。她拉著秦可卿進了鋪子，讓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秦可卿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她喝。
“姐姐，您說，賈赦為什麼要挪用祭田的銀子？”
“不知道。也許是為了還債，也許是為了買什麼東西，也許是為了填別的窟窿。不管為了什麼，挪用祭田銀子，就是犯法。”
黛玉低下頭，手指在衣帶上輕輕絞著。“那他會怎麼樣？”
“查出來，革職。流放。殺頭。”
黛玉的臉更白了。“那賈府——”
“賈府不會倒。賈赦倒了，賈府還在。賈府在，鳳姐在。鳳姐在，瑞大爺在。瑞大爺在，賈府就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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