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拿著賬冊從鋪子離開的第三天，榮國府炸了鍋。不是一般的炸，是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從老太太的屋裡到門房的板凳上，全都在說同一件事——賈赦被抓了。刑部的人來的時候，賈赦正在書房裡喝酒。門被踹開的時候，他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幾瓣，酒濺了一地。他愣在那裡，看著衝進來的刑部差役，臉白了，嘴唇在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赦，有人舉報你挪用祭田銀子，證據確鑿。跟我們去刑部走一趟。”
賈赦站起來，腿軟得站不住，扶著桌子才穩住。他看著站在門口的鳳姐，眼睛裡全是恨。“是你——是你害我。”鳳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臉上脂粉未施。她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害自己。祭田的銀子，你也敢挪。你挪的時候，沒想過有今天？”
賈赦的臉漲紅了，青筋暴起。“我是榮國府的大老爺，是賈家的長子。祭田的銀子，我用了又怎樣？誰敢查我？”
鳳姐沒說話。刑部的差役把賈赦架出去。經過鳳姐身邊的時候，賈赦掙扎了一下，衝她吼：“你等著！我出來了，饒不了你！”鳳姐還是沒說話。看著他被押上囚車，看著囚車駛出榮國府大門，看著門房把大門關上。她轉過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訊息傳到賈母的上房時，賈母正在喝粥。鴛鴦端著碗，一勺一勺地喂她。王夫人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臉上沒什麼表情。寶玉站在門口，臉白得像紙，手指絞著衣帶，絞得緊緊的。
“老太太，大老爺被刑部的人帶走了。”
賈母的手頓了一下。粥從勺子裡滑下來，滴在炕沿上。她沒擦，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碗推開，靠在靠枕上，閉上了眼睛。鴛鴦把碗收了，站在旁邊，不敢說話。王夫人放下茶碗，站起來。“老太太，您別急。刑部只是帶他去問話，問清楚了就放回來了。”
賈母睜開眼睛，看著她。“問什麼話？他做了什麼？”
王夫人低下頭，沒說話。賈母又看向鳳姐。鳳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手裡拿著那塊賬冊。她走進來，把賬冊放在炕上。
“老太太，大老爺挪用了祭田的銀子。三千兩。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刑部查了，證據確鑿。”
賈母的手開始發抖。她拿起賬冊，翻開。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三千兩。他挪了三千兩。祭田的銀子，他也敢挪。他不要命了。”她靠在靠枕上，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王夫人連忙遞過帕子，賈母沒接。
寶玉站在門口，看著賈母流淚，他的眼淚也流下來了。他走進來，跪在賈母面前。“老太太，您別哭。大老爺他——他會沒事的。”
賈母睜開眼睛，看著他。“沒事？他挪了祭田的銀子，三千兩。你知不知道，祭田的銀子是幹什麼用的？是給賈家祖宗修墳、祭祀用的。他挪了，祖宗在地下怎麼想？賈家的臉往哪擱？”
寶玉跪在那裡，低著頭，不敢說話。王夫人走過去，把寶玉拉起來。“你出去。別在這兒添亂。”寶玉站起來，看了賈母一眼，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鳳姐一眼。鳳姐沒看他。
賈赦被抓的第二天，賈璉來了。他站在鋪子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頭髮有些亂，眼睛紅紅的，像一夜沒睡。秦可卿去開門，看見他，愣了一下。
“璉二爺，您怎麼來了？”
“我找瑞老大。他不在？”賈璉往裡看了一眼，沒看到賈瑞。
“瑞大爺去江南了。查案子。”秦可卿讓開路，“您進來坐。”
賈璉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茶，沒喝，放在桌上。“可卿，你幫我給瑞老大帶句話。讓他救救我父親。”秦可卿看著他。他瘦了，比上回見的時候瘦了很多。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
“璉二爺，瑞大爺在江南。他幫不了您父親。”
“他幫得了。他有北靜王，有皇上。他說一句話，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賈璉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父親是貪，可他沒害過人。他貪的銀子，都花了。買了古董，買了字畫，買了——買了女人。他沒害過人。他不該死。”
秦可卿看著他。“璉二爺，您父親挪的是祭田的銀子。祭田的銀子，是給賈家祖宗用的。他挪了，就是欺祖。欺祖，就是死罪。誰也救不了他。”
賈璉的臉白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可卿，你告訴瑞老大，讓他看在賈家的份上，救救我父親。賈家不能沒有大老爺。大老爺倒了，賈家就完了。”他走了。步子很快，一會兒就消失在巷子口。
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黛玉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姐姐，璉二爺來做什麼？”
“求瑞大爺救賈赦。”
“瑞大爺能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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