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流放的聖旨下來的那天晚上，鳳姐來了。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天己經黑透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臉上脂粉未施。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秦可卿去開門，看見她，愣了一下。
“鳳姐，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
“來看看你們。瑞大爺呢？”
“在屋裡。剛洗完腳，要睡了。”
鳳姐點了點頭，走進去。賈瑞正坐在床邊，光著腳，褲子挽到小腿，手裡拿著擦腳的布。看見鳳姐，他愣了一下，連忙把腳塞進被子裡。
“鳳姐，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跟你說幾句話。”鳳姐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秦可卿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賈赦的聖旨下來了。革職，流放三千里，永不準回京。家產充公。”
賈瑞點了點頭。“知道了。”
鳳姐看著他。“你不問問他被流放到哪？”
“問不問都一樣。流放三千里，不是北邊就是南邊。北邊冷，南邊熱。都不好過。”
鳳姐盯著他，盯了很久。“你倒是不心疼他。他是賈家的人，是你的族兄。”
賈瑞把擦腳的布遞給秦可卿，穿上鞋，站起來。“他挪祭田銀子的時候，沒想過自己是賈家的人。他貪的時候，沒想過自己是賈家的長子。他被人抓的時候，沒想過自己是賈家的臉面。他不想，我也不想。”
鳳姐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黃連。“你說得對。他不想，你也不用想。”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瑞大爺，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賈瑞跟著她出了鋪子。站在巷子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瑞大爺，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幫賈府查出了賈赦的賬。謝你讓可卿幫我看賬。謝你——”她頓了頓，“謝你讓我看清了，賈府還有救。”
賈瑞看著她。“鳳姐，您別謝我。我什麼都沒做。”
“你做了。你讓可卿看賬，她看出來了。看出來了，我查了。查了，賈赦認了。認了，賈府就乾淨了。乾淨了，祖宗在地下就安生了。”她的聲音很輕，“賈府有救了。有救了，我就放心了。”
賈瑞沒說話。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她的手指涼，在他的臉頰上慢慢滑過。他愣住了，沒動。她的手停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又收回去。
“瑞大爺，你是個好人。好人不一定辦好事，可你辦的都是好事。你幫了賈府，幫了鳳姐，幫了可卿，幫了黛玉。你幫了那麼多人，誰幫你？”
“沒人幫我。我自己幫自己。”
鳳姐笑了。“你這個人，犟起來，誰的話都不聽。行。你自己幫自己。幫好了，別摔下來。”她轉身走了。馬車動了，車簾晃了一下，露出她半張臉。她沒看賈瑞，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車簾落下，馬車拐過後街口，不見了。
賈瑞站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他轉身進了鋪子。
秦可卿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看見他進來，她放下繡繃，迎上來。
“鳳姐說什麼了？”
“說謝謝我。說賈府有救了。”
她點了點頭。“那您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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