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出發的前一晚，寶釵來了。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天己經黑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小小的墜子。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站在鋪子門口，沒進來。秦可卿去開門，看見她，愣了一下。
“寶姑娘，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
“來看看你們。瑞大哥在嗎？”
“在。在裡頭收拾東西。”
寶釵點了點頭，走進來。賈瑞正坐在櫃檯後面，把幾件衣裳往包袱裡塞。看見寶釵，他愣了一下，站起來。
“寶姑娘，您怎麼來了？”
“來送你。”寶釵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雙鞋，青色的，素淨，鞋面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花瓣一層一層的，像真的一樣。“這是我做的。你帶著，路上穿。”
賈瑞拿起鞋，看了看。不大不小，正好。他抬起頭，看著寶釵。
“寶姑娘，您——”
“別說話。”寶釵打斷他，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聽我說。你去江南，查吳三省。吳三省不是周瑞，他是兩江總督，手裡有兵，有銀子，有人。你去了，危險。可你不去，也危險。橫豎都是危險，不如去。去了，還有一線生機。不去，死路一條。”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臉上淡淡的，可眼睛很亮。她不是在說客套話。她是在告訴他——她懂。懂他的處境，懂他的選擇，懂他的難。
“寶姑娘，您怎麼知道這些？”
“我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耳朵要長。江南的事，京城裡傳遍了。吳三省在江南倒賣官鹽，勾結鹽商，欺壓百姓。忠順王在的時候，他靠著忠順王。忠順王倒了，他還在。他在，江南的百姓就不得安生。”她頓了頓，“你去查他，是對的。查到了，江南的百姓就安生了。”
賈瑞把鞋放進包袱裡。“寶姑娘，謝謝您。”
“別謝我。”寶釵看著他，“你活著回來，就是謝我了。”
秦可卿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她看著寶釵，寶釵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寶釵笑了。
“姐姐，我走了。瑞大哥明天還要趕路，讓他早點歇著。”
秦可卿點了點頭。“寶姑娘，您慢走。”
寶釵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賈瑞一眼。“瑞大哥，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賈瑞跟著她出了鋪子。站在巷子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寶釵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瑞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來？”
“不知道。”
“因為我不想後悔。”寶釵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去了江南，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你不回來，我會後悔。後悔沒告訴你——我——”她沒往下說。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月光下，臉上淡淡的，可眼睛很亮。她的手指在袖子裡絞著，絞得緊緊的。她緊張。他從來沒見她緊張過。
“寶姑娘，您想說什麼？”
寶釵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瑞大哥，我喜歡你。從你幫我家拿回鋪子那天起，我就喜歡你。你考秀才，我高興。你中舉人，我高興。你中進士，我高興。你娶可卿姐姐，我——我也高興。可我不想只高興。我想讓你知道。知道了，你走了，我不後悔。不知道，你走了，我會後悔一輩子。”
賈瑞愣住了。他看著寶釵，她站在月光下，臉紅了，紅到耳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她的手在抖，可她沒躲。
“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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