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到蘇州的前一天晚上,劉德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瑞大爺,吳三省調兵了。城外駐軍動了,說是要圍城。”賈瑞放下賬冊,站起來。“圍城?他敢?”“他敢。他在江南經營了十幾年,手裡有兵。他圍了城,不讓聖旨進來。聖旨進不來,您就抓不了他。抓不了他,他就安全了。”
賈瑞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天己經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院子裡黑漆漆的。“他圍城,咱們就出城。在城外接聖旨。聖旨到了,就地抓人。”劉德愣了一下。“出城?現在?”“現在。晚了,城門關了,就出不去了。”
賈瑞叫上賈芸,三個人換上便裝,從後門出了行轅。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遠處傳來腳步聲,很重,很齊,是軍隊在行軍。賈瑞加快腳步,往城門走。到城門的時候,守門的兵士攔住他們。“幹什麼的?”“出城。有急事。”“晚上不許出城。明天再來。”
賈瑞從懷裡掏出欽差大臣的印信,舉起來。“欽差大臣賈瑞,奉旨出城。開門。”兵士看了一眼印信,臉白了,連忙開啟城門。三個人出了城,沿著官道往南走。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馬蹄聲。回頭一看,一隊騎兵追了出來,舉著火把,喊著:“站住!別跑!”
賈瑞拉著劉德和賈芸,拐進路邊的一條小路。小路通向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破廟。三個人跑進破廟,關上門,躲在神像後面。外面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在破廟門口停下來。
“搜!他們跑不遠!”是趙虎的聲音。賈瑞握緊短刀,手心出汗了。劉德握著匕首,賈芸蹲在牆角,抱著頭。腳步聲進了破廟,火把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賈瑞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一個兵士走到神像前面,舉著火把照了照。沒看見人,轉身走了。
“沒有!去別處搜!”腳步聲出了破廟,馬蹄聲漸漸遠了。賈瑞鬆了一口氣,腿軟得差點站不住。劉德扶住他。“瑞大爺,您沒事吧?”“沒事。走。繼續走。”
三個人出了破廟,沿著小路繼續往南走。天快亮的時候,到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口有一家客棧。賈瑞推開客棧的門,掌櫃的正在打瞌睡,被驚醒。“三位客官,住店?”“住。三間房。”掌櫃的看了看他們,沒多問,拿了鑰匙,帶他們上樓。
賈瑞進了屋,躺在床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塞回懷裡,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吳三省的臉。他調兵了,要圍城。他急了。急了好。他等聖旨。聖旨到了,他就能抓吳三省。抓了吳三省,江南就乾淨了。
第二天一早,賈芸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瑞大哥,北靜王的信。八百里加急。”賈瑞接過信,拆開。信不長,只有幾行字——“聖旨己到蘇州城外。吳三省封鎖了城門,不讓欽差進城。你去接旨。接了就抓人。北靜王。”賈瑞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芸兒,你去打聽打聽,送聖旨的欽差在哪個方向。”賈芸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過了一會兒,賈芸跑回來。“瑞大哥,在東邊。十里外。被吳三省的兵堵住了,進不來。”賈瑞站起來。“走。去接旨。”
三個人出了客棧,往東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看見前面有一隊人馬,被幾百個兵士圍住了。為首的是一個太監,穿著藍袍子,手裡捧著一個匣子。看見賈瑞,他眼睛亮了。“賈大人,您可來了。吳三省的人不讓咱家進城。您快想想辦法。”
賈瑞走到兵士面前,舉起欽差大臣的印信。“欽差大臣賈瑞,奉旨接旨。讓開。”兵士站著沒動。趙虎從後面走出來,看著賈瑞,笑了。“賈大人,吳大人說了,誰都不許進城。您也不能。”
賈瑞看著他。“本官奉旨接旨。你敢攔?”趙虎的笑容沒了。“賈大人,您別為難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你奉命行事,本官也奉命行事。你攔本官,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你擔得起嗎?”趙虎的臉白了。他站了一會兒,揮了揮手。“讓開。”兵士讓開一條路。賈瑞走過去,跪下。“臣賈瑞,接旨。”
太監開啟匣子,取出聖旨,尖著嗓子念。“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兩江總督吳三省,貪墨鹽稅,勾結鹽商,私養軍隊,意圖不軌。著欽差大臣賈瑞,即刻拿問,押解進京。欽此。”賈瑞磕了頭。“臣領旨。”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趙虎。“趙將軍,聖旨你聽見了。吳三省貪墨鹽稅,勾結鹽商,私養軍隊,意圖不軌。本官奉旨拿問。你是他的部下,本官不抓你。你回去告訴他,讓他自己來投案。來了,本官替他求情。不來,本官帶兵去抓。”
趙虎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賈瑞看著他的背影,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陽光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蘇州城走。劉德和賈芸跟在後面。太監帶著聖旨,也跟在後面。
到城門口的時候,城門關著。城牆上站著兵士,手裡拿著弓箭。賈瑞站在城下,仰著頭。“奉旨拿問吳三省。開門!”沒人應。他又喊了一遍。“奉旨拿問吳三省。開門!”還是沒人應。賈瑞從懷裡掏出聖旨,舉起來。“聖旨在此。抗旨不遵,就是死罪。你們想清楚了!”
城牆上站著一個將領,看著賈瑞手裡的聖旨,猶豫了一會兒,揮了揮手。“開門。”城門開了。賈瑞走進去,劉德和賈芸跟在後面。太監跟在最後面。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賈瑞加快腳步,往兩江總督府走。
到總督府門口,大門關著。賈瑞上前敲門。敲了好一會兒,沒人應。他退後幾步,抬起腳,一腳踹開了門。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他穿過影壁,走過穿堂,到了大廳。大廳裡也空蕩蕩的。他走到後堂,推開吳三省書房的門。桌上攤著幾本賬冊,硯臺裡的墨還沒幹。人己經跑了。
劉德站在他身後,臉色很沉。“瑞大爺,他跑了。”賈瑞走到桌前,拿起賬冊,翻了幾頁。“跑不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的銀子在鹽場,他的人在兩江,他的家在京城。他能跑哪去?”
“那您怎麼辦?”
“追。他往南跑,我就往南追。他往北跑,我就往北追。追到了,抓他。追不到,回京城覆命。皇上不會怪罪。”
賈瑞出了總督府,站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陽光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回走。劉德和賈芸跟在後面。
“瑞大爺,您去哪?”
“回行轅。收拾東西。明天一早,追吳三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