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喪事辦完之後,榮國府安靜了很長一段日子。
白燈籠摘了,孝服收了,正廳裡的靈堂撤了,只有祠堂裡賈母的牌位前還供著三炷香,青煙嫋嫋,日夜不息。
探春把賈母留下的佛珠戴在手腕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去賬房對賬,再去各處院子巡視一遍。王夫人把府裡的對牌交給了她,說得清清楚楚——“老太太在的時候最疼你,這府裡的事,往後你多操心。”探春接過對牌,沒有推辭。
她辦的第一件事,是把各房多餘的丫鬟婆子裁了一批。
名單是她親自擬的,按各房的份例來,不多不少,公平得很。趙姨娘院子裡裁了兩個婆子,趙姨娘跑到王夫人面前哭了一場,說探春翅膀硬了,拿自己親孃開刀。探春站在王夫人屋門口,等趙姨娘哭完了才進去,把賬冊攤在桌上。
“府裡上個月的開銷是一千二百兩,進項只有八百兩。老太太的喪事花了五千兩,用的是公賬上的存銀。存銀只剩不到兩萬兩了。再按原來的份例開銷,撐不過明年秋天。各房裁人,不是隻裁您一房。我自己的丫鬟也裁了一個。”
她翻開賬冊,把各房裁人的記錄指給趙姨娘看。王夫人戴上老花鏡細細看了一遍,合上賬冊,問探春打算怎麼辦。探春把對牌放在桌上。
“開源節流。節流我己經做了,裁人、減份例、壓採購。開源——我打算把城西那兩處荒莊重新整治起來,種桑樹養蠶。江南的絲綢價一年比一年高,榮國府的莊子上有現成的蠶房,荒了可惜。整治莊子需要一筆銀子,從公賬上撥三千兩。年底之前如果賺不回來,我自己填。”
趙姨娘不懂開源節流的大道理,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探春要拿自己的銀子填公賬的窟窿。她張了張嘴,嘟囔道她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裁人就裁人吧,但環兒在族學裡讀書的事不能耽誤。探春點頭應下,說環兒的學費一分不少,紙筆錢從她自己的月例裡出。趙姨娘走後,王夫人看著探春,眼底有些發紅。
“你比你娘明白。老太太沒看錯你。”
探春把賬冊收好,垂著眼簾答得很輕。
“老太太把佛珠留給我,不是讓我戴著好看的。”
賈母七七那天,賈瑞帶著賈正去祠堂上香。祠堂裡很安靜,供桌上擺著賈母的牌位,和賈代善的牌位並排放在一起。賈瑞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賈正學著父親的樣子也磕了頭。
“爹,老太太在天上能看見我們嗎?”
賈瑞看著供桌上嫋嫋的青煙,想了想才回答。
“看不見。但她知道我們會來,所以不用看。”
賈正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似乎沒太聽懂,但他沒有再問。父子二人在祠堂裡靜靜跪了片刻,起身出來時正遇見探春拿著賬冊從迴廊那邊走過來。賈瑞停下腳步看著她,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褂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走路時脊背筆挺,那串佛珠垂在腕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探丫頭,府裡的事還撐得住?”
“裁了人減了份例,省下來的銀子夠撐到年底。城西的莊子明年開了春種桑樹,三年之後能養蠶。三年之內靠城東那幾頃好地的租子,加上通惠號的分紅,日子能過。不過瑞大哥你當年說過一句話——榮國府的窟窿不是十萬兩能填滿的。老太太在的時候,她的梯己銀子每年貼補府裡幾千兩,這筆銀子往後沒了。”
“老太太的梯己銀子,她臨終前交代過——留給寶玉和蘭哥兒娶親,留給巧姐兒做嫁妝,留給環兒以後捐個小官。不能拿來填日常開銷。往後府裡的日子得靠你們自己撐,撐不住的來找我。”
探春低頭轉了轉腕間的佛珠,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有瑞大哥這句話,我就敢放開手做。明年開春我打算把各房的分例飯食改成折銀髮放,願意自己開伙的自己開伙,省下來的柴炭錢一年也有幾百兩。還有府裡的車馬——各房主子的轎子和馬匹太多,平日大半都閒著白養,我打算留一半,另一半賣掉或折價租給各房隨用隨叫。這兩件事做下來一年能省上千兩。不過這麼改勢必有人不高興,到時候可能會有閒話。”
“誰不高興,讓他來找我。”
探春搖頭笑了起來。她說來找她的人己經夠多了,不缺瑞大哥這一個,自己的事自己扛得住。賈瑞看著她的笑容,忽然想起幾年前她站在榮國府賬房門口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是個剛學會看賬本的閨閣小姐,說話輕聲細語,見人先紅臉。現在她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拿著賬冊,腰間掛著對牌,腕上戴著賈母的佛珠。幾年工夫,她把榮國府的賬本翻了個遍,也把自己翻了個新。
回到宅子裡,秦可卿正把賈母生前送她的一對玉鐲子拿出來用軟布細細擦拭。她問起探丫頭,賈瑞坐下來喝了口茶。
“探丫頭在祠堂門口算賬,算得比我還精。她要把各房的分例飯食改成折銀,還要把多餘的車馬賣掉。她娘趙姨娘上午剛去王夫人面前哭了一場,下午她就去趙姨娘屋裡把賬算給她聽。趙姨娘居然被說服了。”
秦可卿把玉鐲子套在手腕上,低頭看了看,說戴老太太給的鐲子就得替老太太做事,探丫頭是好樣的。又問瑞哥有沒有覺得探丫頭越來越像鳳姐了。
“不像。鳳姐用的是狠勁,探丫頭用的是韌勁。狠勁能鎮住人,韌勁能改變人。她把趙姨娘說服了不是靠嗓門大,是靠一筆賬一筆賬算給她看。趙姨娘這輩子大概頭一回被人用賬本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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