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百日之後,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都察院御史劉成上了一道摺子,彈劾戶部在通州碼頭擴建工程中賬目不清,涉嫌貪墨。摺子裡列了三條:通州碼頭去年撥銀二十萬兩,實際用銀十八萬兩,剩餘兩萬兩去向不明;碼頭擴建工程由戶部左侍郎李文正親自督辦,李文正是賈瑞一手提拔的人,有結黨之嫌;天津鹽運使沈璉是賈瑞春闈時破格錄取的考生,師生關係密切,沈璉在天津獨攬鹽政大權,不合規矩。
摺子遞進乾清宮那天,新皇看完沉默了片刻,把摺子遞給身邊的小德子。
“把這份摺子抄一份給賈瑞送去。告訴他,朕不信這摺子上寫的東西,但都察院既然彈劾了,戶部就要自證清白。讓他三天之內給朕一個答覆。”
賈瑞在戶部值房裡看完摺子抄本,把抄本遞給坐在對面的李文正。李文正看完臉色變了。
“大人,通州碼頭那兩萬兩銀子是去年冬天河道結冰時暫存工部的工程預備款,今年開春冰一化就划過去了。工部那邊有存檔,每一筆都有簽收記錄。這摺子上說去向不明,純屬造謠。”
賈瑞靠在椅背上。
“他當然知道是造謠。劉成彈劾的不是通州碼頭,是我。三條罪狀——戶部賬目不清,你是我的人,沈璉是我的人。每一條都指向結黨營私。莊親王倒了之後都察院安分了一陣子,現在又跳出來,是覺得九爺的案子結了,我該騰位子了。”
李文正放下抄本。
“劉成這個人上次彈劾左宗棠被北靜王當朝駁了,差點丟了頂戴。這才消停幾個月又冒出來,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賈瑞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幹淨毛筆蘸了墨,鋪開紙。
“不是有人撐腰,是有人在試水深。新皇登基不到三年,朝堂上先帝留下的老臣漸漸退了,新人還沒站穩。這個時候誰能在六部裡安插自己的人,誰就能在朝堂上多幾分話語權。劉成不是衝我來的,是衝戶部來的。你把通州碼頭那兩萬兩銀子的撥款記錄、工部簽收單、河道開工文書全部調出來,原件送到都察院。讓他們自己看,自己查。另外擬一份奏摺,把彈劾的每一條都正面回應,附上全部憑證。不要繞彎子,一條一條懟回去。”
李文正應聲退下。
三天後賈瑞的回覆摺子遞進了乾清宮。摺子裡沒有一句辯解,全是證據。通州碼頭兩萬兩工程預備款的撥付記錄、工部簽收單、河道開工文書,原件照片一一附上。關於李文正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他在摺子裡寫道——“李文正系臣在翰林院時所識,其精通錢糧刑名,為官十餘年從未有過貪墨記錄。臣提拔他,是因為他能幹,不是因為他是臣的人。都察院若有他貪墨的證據,請拿出來。若沒有,請閉嘴。”關於沈璉是他的學生,他寫道——“沈璉是皇上欽點的探花,不是臣私相授受的門生。他在天津整頓鹽政、清查鹽田,一年多為朝廷增收鹽稅數十萬兩。都察院若有比他更能幹的人選,臣願意讓賢。若沒有,請讓開。”
新皇看完摺子,當場把劉成的彈劾摺子駁回,並傳了一道口諭。
“都察院御史劉成,風聞奏事不查實證,捕風捉影彈劾大臣。降一級留用,罰俸半年。都察院左都御史管束不嚴,罰俸三月。戶部尚書賈瑞自證清白,證據確鑿,不另加賞——這本就是他的本分。”
散朝後賈瑞走出太和殿,在廊下遇見了劉成。劉成被降了職,臉色灰敗,看見賈瑞停下腳步,嘴唇動了動。賈瑞看著他。
“劉大人,你今天彈劾我結黨營私,我拿證據駁了你。下次你再彈劾,記得先找好證據再遞摺子。否則我不光駁你,還要追究你誣告之罪。莊親王的案子你經手過,你應該知道誣告是什麼下場。”
劉成愣在原地,看著賈瑞走下臺階。水溶在宮門口等他,兩人並肩往外走。水溶問他覺得劉成背後是誰。
“不用猜。明天早朝就知道了。劉成這次彈劾雖然被駁了,但有人會從這件事裡看出風向——新皇對老臣的態度。先帝留下的老臣裡頭我是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升得最快的一個。有些人覺得我擋了他們的路,擋路的人總會被人推。我不怕被人推,戶部這個位子我做一天,戶部的賬就是乾淨的,我提拔的人就是能幹的。誰不服,拿證據來。”
水溶笑了笑。兩人走到宮門口各自上馬,賈瑞回到戶部衙門,李文正己經把彈劾案的全部檔案整理歸檔。他問賈瑞劉成背後的人查不查,賈瑞說不查。又補充道——“不查,但要知道。從現在起朝堂上所有彈劾戶部官員的摺子,不管彈劾誰,都抄一份送到我這裡。我要看看朝堂上還有多少人盯著戶部這塊肉。”李文正一一記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大人,沈璉今天從天津送了一封信來。鹽運使衙門的賬目他全部理清了,劉安那筆三萬兩的去向他也查清楚了。劉安把這筆銀子存在了山西一家票號裡,是他自己的私賬,沒有同黨。沈璉說票號那邊己經同意退還這筆銀子入庫,問要不要繼續往下追。”
賈瑞接過信看了一遍。
“告訴沈璉,銀子追回來就行,人死債清。讓他把鹽運使衙門的賬目整理成冊,作為長蘆鹽場歷年賬目的範本,以後新任鹽運使上任先看這本賬。另外問他一句——願不願意調回京城,來做戶部郎中。他在天津幹得不錯,但朝廷不能把能幹活的人一首放在外面,該調回來重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