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京城連下了三天大雪。
賈瑞在戶部值房裡批了一整天公文，炭盆燒得通紅，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李文正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雪。
“大人，天津碼頭今年的稅收賬冊送來了。比去年又多了一成半。”
他把賬冊放在桌上，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沈璉在天津幹得不錯。他把長蘆鹽場的舊賬全理清了，還查出一批沒入冊的鹽田。這批鹽田重新丈量之後入了官冊，光是這一項，今年就多收了八千兩鹽稅。”
賈瑞翻開賬冊看了一遍。沈璉的字跡比春闈時更加老練，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鹽田的位置、面積、產鹽量。
“給他寫封信。告訴他——鹽田的事辦得好，但天津碼頭冬天結冰，鹽船出不了港，讓他趁這個空檔把沿海衛所的輪調方案也理一理。明年開春，戶部要跟兵部聯名上一個摺子，把沿海幾個衛所的軍官輪調一遍。額爾赫雖然死了，海防的窟窿還沒全堵上。”
李文正應下，在炭盆邊烤了烤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
“對了，榮國府那邊早上來了人，說老太太這兩天身子不大好，請大人有空過去看看。”
賈瑞放下筆。
老太太今年八十三了。入冬之後她就不怎麼下床，鴛鴦每天扶她在暖閣裡曬太陽。鳳姐把府裡最好的炭全送到了老太太屋裡，又請了太醫院的御醫來診脈。御醫說沒什麼大病，就是年紀大了，身子骨虛，要好好養著。
賈瑞到榮國府時，賈母正靠在暖閣的軟榻上，腿上蓋著一條厚毯子。鴛鴦在旁邊用小爐子煎藥，滿屋子都是黨參和黃芪的氣味。
“老太太。”
賈瑞在榻邊坐下，握住賈母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凸出，皮膚薄得像一層紙。
賈母睜開眼睛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笑意。
“你來了。我剛才做夢，夢見你爺爺賈代善了。他站在祠堂門口，穿著一身舊朝服，問我——家裡還好嗎？我說好。瑞兒當了戶部尚書，正兒開了蒙，鳳丫頭也有人疼了。你爺爺笑了笑就走了。”
她咳嗽了兩聲，鴛鴦趕緊遞上帕子。賈母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這輩子活得太長了。你爺爺走的時候才五十出頭，你父親走得更早。我一個人撐了賈府幾十年，看著寧國府倒了，看著榮國府敗了又興，看著你從後街的窮小子變成朝廷的二品大員。我這輩子該看的都看完了，該操的心也操完了。”
賈瑞握緊她的手。
“老太太別這麼說。正兒還沒考秀才，二丫頭還不會走路，您得看著他們長大。”
賈母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看了看窗外飄著的雪。
“下雪了。你爺爺走的那天也是這麼大的雪。他躺在這間屋子裡，拉著我的手說——賈家以後就靠你了。我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撐不起這麼大一個家。他說你撐得住。你這個人嘴硬心軟，別人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
她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
“後來我撐了好多年。你爹走了，我撐著。寧國府倒了，我撐著。現在我不想撐了。你長大了，鳳丫頭有人疼了，寶玉安安心心做他的富貴閒人，探丫頭把府裡管得比我當年還好。我沒什麼放心不下的了。”
賈瑞剛要說話，賈母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你別說那些哄我的話。我知道你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清楚。你先帝託孤的時候你跪在龍床前答應過他，要把九爺的旗拔乾淨。你做到了。現在我只託你一件事——賈家不能再倒了。寧國府倒了是因為賈珍自己不爭氣，榮國府能撐到今天是因為還有規矩。等我走了，你替我把規矩守住。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賈家這幾百口人。他們有的姓賈，有的不姓賈，但都是賈家的人。”
賈瑞跪在榻前，磕了一個頭。
“老太太放心。賈家的規矩，孫兒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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