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趕到天津時天剛下過雨。老孫頭住在碼頭邊一條窄巷子裡，門口堆著幾摞空鳥籠，竹篾被雨水泡得發黑。門虛掩著，趙虎推門進去，老孫頭正蹲在地上修一隻破籠子，頭也沒抬。
“周安在哪？”
老孫頭的手停了一下，繼續用竹篾編籠條。
“走了。昨天夜裡上了船，沒說去哪。”
趙虎蹲下來，把一錠銀子放在鳥籠旁邊。
“夏秉忠死了。在慎刑司裡用腰帶自縊，留了一封血書，寫的是‘九爺不是我’。賈大人讓我來問周安一句話——九爺的鳥，到底在哪。”
老孫頭放下竹篾，拿起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忽然笑了一聲。
“夏秉忠死了。他以為自己不招就能保住建一條命，結果還是沒保住。你們不用找周安了。他走之前跟我說——九爺的鳥不在宮裡，在天津。”
趙虎的瞳孔猛地收縮。
“鳥在天津？”
老孫頭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隻蒙著黑布的鳥籠，放在桌上。
“周安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教了那隻畫眉說話。他把九爺的聲音教給了鳥，鳥學會了，九爺就再也容不下他了。他從福州逃到香山，從香山逃到天津，躲了整整三年，還是被找到了。上個月碼頭上來了一夥人，把周安堵在貨棧裡，問他那隻畫眉在哪。周安說鳥在乾清宮——那夥人笑了，說乾清宮那隻早就死了，先帝駕崩那天被夏秉忠掐死在籠子裡。他們要的是另一隻——周安在百鳥房教的第一隻畫眉，也是最像九爺聲音的那一隻。”
趙虎看著桌上那隻蒙著黑布的鳥籠，心跳忽然加快了。
“那隻畫眉，就是周安從百鳥房帶出來的那隻？”
老孫頭沒有回答，伸手把鳥籠上的黑布掀開。籠子裡蹲著一隻畫眉，毛色暗淡，翅膀上禿了一塊，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趙虎。它張開嘴，發出一個低沉平穩的聲音——“九爺吉祥。”
趙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聽過這個聲音。揚州瘦西湖邊的鳥市上，那隻畫眉說的也是同樣一句話。但那隻畫眉己經被賈瑞從乾清宮裡放走了。
“這隻鳥怎麼會在這裡？”
老孫頭重新把黑布蒙上。
“周安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教了這隻鳥說話。但他捨不得掐死它。他說鳥沒有罪，有罪的是人。他把鳥留給我，讓我替它找個好人家。養了三年，它只會說三句話——‘九爺吉祥’、‘端親王請安’、‘事急速藏勿回信’。三句話害死了多少人。忠順王、端親王、周祿、夏秉忠、怡親王——都跟這三句話有關係。現在周安走了，鳥還在。你們要問九爺的鳥在哪，這就是。”
趙虎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隻蒙著黑布的鳥籠，忽然想起賈瑞在揚州放走的那隻畫眉。那隻畫眉飛出了乾清宮，落在銀杏樹上歪著頭看了看月亮，沒有再說一句話。原來那隻鳥不是周安教的第一隻。第一隻在這裡——在天津碼頭一間破屋子裡，被一個老太監用黑布蒙著，等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等來了一句“九爺的鳥在天津”。
“老孫頭，這隻鳥我要帶回京城。”
老孫頭把鳥籠推到他面前，重新蹲下來繼續修那隻破籠子。
“拿走吧。周安說鳥交給賈大人，他放心。”
趙虎提著鳥籠出了巷子，翻身上馬。畫眉在黑布下面安安靜靜地蹲著，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在自言自語。趙虎低頭看了鳥籠一眼，夾了夾馬肚，馬蹄踏碎了碼頭石板路上的積水，朝北而去。
回到京城己是第二天黃昏。趙虎把鳥籠放在賈瑞的書桌上，把老孫頭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賈瑞掀開黑布，畫眉在籠子裡跳了兩下，歪著頭看著他，忽然張開嘴——“九爺吉祥。”
聲音低沉平穩。和那隻被放走的畫眉一模一樣。
賈瑞把黑布重新蒙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夏秉忠死前留的五個字——“九爺不是我。”他不是九爺。他伺候新皇十二年，替新皇試藥試膳，在新皇出痘症時跪了一夜磕爛了膝蓋。然後他替九爺傳了一句話，收了三萬兩銀子，最後用一根腰帶把自己吊在了慎刑司的房樑上。他不是九爺。他只是九爺養在宮裡的一隻鳥。現在這隻鳥也死了。
秦可卿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看見桌上蒙著黑布的鳥籠，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湯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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