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春，賈瑞把戶部積壓的案子全部理清了。
莊親王案涉案官員的處置名單呈上去那天，新皇在乾清宮裡批了整整一天摺子。傍晚時分，夏公公的繼任者——一個叫小德子的年輕太監來戶部傳話，說皇上請賈大人進宮。
賈瑞進殿時，小皇帝正對著一份摺子皺眉頭。案頭堆著三摞奏摺——左邊是己批的，右邊是留中的，中間是還沒看的。中間那一摞最厚。
“賈瑞，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份摺子。”
新皇把一份摺子遞過來。摺子是禮部侍郎上的，寫的是今年春闈的籌備事宜。末尾附了一句話——“主考官人選尚未議定，請皇上聖裁。”
“往年春闈主考都是內閣大學士兼任。但今年張廷玉告病，水溶在文華殿走不開。禮部侍郎的意思是讓朕從翰林院裡挑一個老翰林充任。但翰林院那些人——論資排輩熬上來的，學問是有，骨氣未必夠。朕想讓你去。你是戶部尚書，又是先帝御賜鐵牌的持牌人。你去坐鎮貢院，朕放心。”
賈瑞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臣是戶部尚書。春闈主考歷來由翰林院或內閣大學士充任，臣去坐這個位子，不合規矩。禮部那邊會彈劾。”
“禮部那邊朕去說。朕用你不是因為你是戶部尚書，是因為你是賈瑞。春闈選的是朕的進士，是將來替朕治理天下的人。朕不想選一批只會磕頭的奴才出來。”
賈瑞叩首領旨，從乾清宮出來時天己經黑了。他回到戶部衙門，李文正還在值房裡算賬。他把春闈的事說了。李文正放下筆，臉色有些凝重。
“大人，春闈主考是個燙手山芋。考卷經手的人太多——出題、印卷、閱卷、放榜，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盯著。往年春闈每次放榜都有人鬧事，說考官收了銀子賣了功名。您去坐這個位子，等於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我知道。但皇上說得對——春闈選的是將來替朝廷做事的進士，不是選奴才。我當年參加鄉試的時候，賈代儒跟我說過一句話——‘科舉是天下讀書人唯一的出路。這條路如果髒了，天下就髒了。’我去貢院，不舞弊，不收銀子，不賣功名。誰有本事誰上來。真有人鬧事，讓他來戶部找我。”
春闈的訊息傳到榮國府時，賈母正在正廳裡跟鳳姐說話。賈芸來傳話，賈母聽完放下茶盞。
“春闈主考？他一個戶部尚書去當主考，不合規矩吧？”
“皇上欽點的。二爺說推不掉。”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
“也罷。他當年自己也是從貢院出來的——鄉試、會試、殿試，一路考上去。他知道科舉對讀書人意味著什麼。你去告訴他——讓他好好當這個主考。賈家雖然倒了寧國府，但榮國府還在。他當主考這段時間，府裡不用他操心。”
鳳姐在旁邊剝著花生，忽然插了一句嘴。
“老太太，我倒有個主意。今年春闈，寶玉要不要去試試？他雖然不喜歡八股文，但讀了這麼多年書，去考一回也不算白費。”
賈母眼睛一亮，隨即又搖了搖頭。
“寶玉那個性子，進了貢院怕是要憋出病來。再說他爹對他早就灰了心，讓他去考，考不上倒也罷了，萬一考上了——他爹又要逼他做官。他不適合做官。”
鳳姐笑了笑。
“那就不考。讓他在府裡待著。對了老太太，還有一件事——林丫頭的父親林如海當年在江南的時候，資助過不少貧寒學子。這些人裡有些今年要來京城參加春闈。他們到了京城，按禮數該來榮國府拜會。林丫頭如今是賈瑞的夫人，這些人由她出面接待比較好。我跟她說一聲，讓她有個準備。”
賈母點了點頭，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說到林丫頭——她身子還好？前陣子聽說她有些咳嗽。”
鳳姐放下花生殼。
“好了。寶釵給她開了個方子，吃了三劑就好了。現在天天在府裡跟寶釵一起算賬。她們三個——秦可卿管家裡的事，黛玉管外面的應酬，寶釵管鋪子的賬。分工比戶部的司官還清楚。賈瑞這豔福，滿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
賈母拿柺杖輕輕敲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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