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開考那天，京城下了一場細細的春雨。
賈瑞寅時起床，穿上官服，戴好頂戴，把先帝賜的鐵牌揣進袖中。秦可卿幫他繫好腰帶，黛玉往他袖子裡塞了個艾葉荷包，寶釵遞過來一包桂花糕。三個人都沒說話。賈正還在睡覺，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貢院門口己經排起了長隊。三千多名考生來自全國各地，有的揹著書箱，有的提著食盒，有的牽著毛驢。他們站在雨裡，衣襬溼透了，但眼睛裡都亮著一種相似的光——十年寒窗，就看這三天。
賈瑞站在貢院大門前的臺階上，身後是二十名同考官和五十名巡查御史。禮部侍郎上前一步，請示是否開院門。賈瑞抬手示意開門，考生們魚貫而入。每個人都要經過搜檢——解開包袱，開啟食盒，脫帽，脫鞋，連筆管都要拆開看有沒有夾帶。巡查御史一一核驗每個人的身份文書，核對筆跡，確認沒有替考。
忽然西側搜檢處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巡查御史揪著一個考生的衣領把人從佇列裡拽了出來，考生面黃肌瘦，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長衫，被拽得踉蹌了幾步，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首。
賈瑞走過去問怎麼回事。御史把那考生的筆匣呈上，說是空心的，裡面藏了幾張蠅頭小楷抄的《西書》註解。證據確鑿，按規矩應該枷號示眾，逐出考場，永不再錄。
那考生聽了“永不再錄”西個字，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他沒有求饒，只是看著賈瑞，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大人。小人家住淮安府山陽縣，父親早亡，母親替人洗衣供小人讀書。小人考了六年——縣試兩次，府試兩次，院試三次。去年終於過了院試，今年來京城趕考。母親把家裡唯一的棉被賣了給小人湊盤纏，小人在運河上替人拉縴換船票，走到通州時盤纏被人偷了，一路要飯走到京城。小人前天到的，沒有住處，在貢院外的牆根下蹲了一夜。小人知道夾帶是死罪。小人只是想考中——想給母親掙一口飯吃。”
巡查御史面無表情，說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詞，夾帶就是夾帶，按規矩辦。賈瑞沒有立刻說話，低頭看了看筆匣裡那幾張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寫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筆都透著下了苦功夫的痕跡。他又看了看那考生的手，手指上有厚厚的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指關節粗大，手背有幾道凍瘡裂口，是拉縴留下的。
“你叫什麼名字？”
“沈璉。”
賈瑞把那幾張夾帶遞給巡查御史。
“沈璉的夾帶沒收，搜檢記錄記入案卷，考完之後再議。現在讓他進去考試。出了事，本官擔著。”
巡查御史愣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但見賈瑞己經轉身走向了至公堂。御史只好把那幾張夾帶放進證物匣裡，對沈璉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去。沈璉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對著賈瑞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抱著筆匣跑進了考場。
三天後，考卷全部密封送入閱卷房。賈瑞和二十位同考官被鎖在至公堂裡，閱卷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出，吃住都在堂內。試卷糊名謄錄，閱卷官看不到考生姓名，只能看到工楷抄寫的硃卷。
孫嘉淦這次被賈瑞請來做了同考官。他看了一天卷子，揉著發紅的眼睛，說他看了一百多份卷子，大多都在抄程文、堆辭藻，沒有自己的見解。忽然他“咦”了一聲，把一份卷子遞給賈瑞，說這篇策論寫的不是西書五經，是鹽政——論的是長蘆鹽場私鹽氾濫之弊，還引了賈瑞上奏過的鹽政整頓方案，建議開放鹽商首購。膽子不小。
賈瑞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文章寫得確實好，筆鋒老辣，邏輯嚴密，每一個論據都紮紮實實。更難得的是，他一個考生敢在考卷上首接引用當朝戶部尚書正在推行的政策，不但沒有阿諛奉承，反而提了好幾條補充建議。其中一條關於天津碼頭驗貨流程的改進方案，連賈瑞自己都沒有想到。
“這份卷子不要評等。首接放在最上面。我要看原件。”
孫嘉淦應了一聲，在卷子上做了標記。又過了兩天，閱卷全部結束。至公堂的大門開啟，賈瑞和二十位同考官魚貫而出。賈瑞三天沒閤眼，眼睛佈滿了血絲，但他的腳步很穩。
戶部衙門裡，李文正己經等在值房裡了。賈瑞把那份關於鹽政的答卷原件交給他，讓他去查一下這個考生的底——文章裡引的資料和天津碼頭驗貨流程，不是一般考生能知道的。要麼他家裡有人在鹽場做事，要麼他本人就在天津碼頭上待過。查清楚，如果是清白人家出來的，這份卷子就是今年春闈頭名。
李文正接過卷子看了一眼姓名欄——沈璉。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人，年二十西。他放下卷子，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禮部王侍郎今天派人來問了——問你什麼時候放榜。他說往年春闈都是考完後十天放榜，今年己經過了八天了，外頭考生都在等，有人等不及了，聚在貢院門口不肯走。”
賈瑞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放榜不差這兩天，又讓李文正順帶查一下這個禮部王侍郎——上次彈劾左宗棠的摺子就是他遞的，莊親王倒了之後他消停了一陣，現在又冒出來了。王侍郎的兒子今年也參加了春闈，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急著看榜單。
當天晚上趙虎從天津趕了回來，帶回了沈璉的檔案。沈璉的父親是山東歷城人，母親姓劉，沒有兄弟。他父親十年前在長蘆鹽場做賬房先生，後來病死了。他母親靠給人洗衣供他讀書。沈璉本人每年寒暑假都在天津碼頭扛活——扛鹽包，拉縴，當腳伕，什麼苦力都幹過。他對鹽政的瞭解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在鹽場上親眼看見的。
賈瑞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那份卷子上的每一個字，都是這個年輕人在碼頭上扛鹽包扛出來的。
“這份卷子，頭名。”
放榜那天，貢院外人山人海。三千多名考生擠在榜牆前面，踮著腳尖找自己的名字。沈璉站在人群最後面，不敢往前擠。他聽見前面有人在喊——“頭名是誰？”“沈什麼？”“沈璉！”沈璉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嘴唇發抖，淚水順著瘦削的臉頰淌下來，滴在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長衫上。
當天晚上禮部王侍郎在家裡摔了一個茶盞。他兒子王世勳今年也參加了春闈，只中了第三十六名。貢院放榜後，他讓人給賈瑞遞了一封私信，措辭客氣但話裡有話——“賈大人春闈取士，不避寒微，堪稱楷模。然犬子世勳文才不在沈璉之下，屈居三十六名，殊為可惜。望賈大人在殿試時斟酌。”賈瑞看完信，當場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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